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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下意识朝着身边看了一眼,这回没需要他开口问,江逸便说:“那女疯子已经出宫将近一个时辰,此刻应当快到户部尚书的府邸了。”
朱鹮抬眼看了江逸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她叫谢水杉。”
江逸愣了愣,他这一辈子干的都是察言观色的事,专门观察朱鹮一个人,此时立刻挺直了脊背,恭恭敬敬抱着拂尘躬身道:“奴婢记下了。”
看来日后就算是私下里也不能称呼那个女疯子为女疯子了。
江逸跟随侍婢一起扶着朱鹮到床边上,给朱鹮撑好了腰撑,由婢女侍候着他洗漱。
用揩齿刷清洁完口腔,朱鹮吐了漱口水,便又问:“谢水杉出宫之前,可有什么异动?”
江逸回禀道:“她带走了一个麟德殿那边的傀儡,以做今夜圣驾回宫之用。”
“她还在临行前,见过一次殷开,说了许久的话,不知说了什么。”
“出宫的时候将殷开和一众陛下曾经拨给她用的玄影卫都带走了。”
朱鹮擦完了脸,将巾栉朝着水盆中一扔,头发乱得仿佛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
实则他眼下青黑,神色阴鸷,沉吟片刻道:“待殷开送驾回来,即刻传他来见朕。”
而此刻的帝王銮驾,在谢水杉出宫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却还尚在朱雀大街之上。
君王出宫当日有三严。
一严,未明七刻,宫中便擂了第一声鼓,开启殿门与宫门,清道戒严。
二严,未明五刻,擂二鼓,百官就位,陈设仪仗。
那些上交了病假状的大臣,抬也得让人抬来,都得在天不亮的时候进宫站着。
三严,是未明二刻,擂三鼓。
诸卫入殿列阵,等候圣驾启行。
只不过谢水杉不紧不慢地在太极殿内起身洗漱,用了早膳,穿戴好了帝王冠袍,乘坐腰舆到了宫门口,上了太常寺前一日便备好的君王玉辂时,天色早已大亮。
侍卫们倒还好,那些头一天晚上就没有休息的官员们,在清晨最冷的寒风之中站了一个多时辰,个个面色发青、手足僵硬。
光是清道的清游队、朱雀队,以及金吾卫就有数百人。
再加上鼓吹署一路奏乐,京兆尹、京兆牧、金吾卫大将军迎驾,沿途每经一处,都要传鼓令商铺百姓关门肃立、不得窥伺,仪仗行进非常缓慢。
谢水杉的銮驾旁左右夹侍官员,殿中监随驾的供奉官,以及仪仗队的黄麾仗、伞扇华盖、千牛卫等等,几乎将整个宽敞的街道填满。
而谢水杉銮驾之后,依旧有执玄武旗的玄武队、左右威卫等上千人殿后。
最后是御史大夫率监察御史押队,随时检查仪仗秩序,查找疏漏。
谢水杉在玉辂之中,抱着汤婆子还睡了一觉。
户部尚书钱振的府邸在通义坊,正常从皇宫到通义坊哪怕是步行,也就半个多时辰,但是由于此次仪仗出行队伍过于庞大,足足两个时辰,銮驾才到通义坊。
一到通义坊,街道就变得狭窄,谢水杉下了六马并拉的玉辂,上了备用的腰舆。
通义坊的街道之上,坊正、里正、耆老早早便率坊内百姓着素服跪迎。
谢水杉抬手微微撩开一些帘幔,看向街道两侧,连日大雪并未在这高官群聚的街道留下多少痕迹,街道上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就的路面古朴厚重,连房顶上都积雪稀疏。
光是看这里,很难想象京郊大雪成灾。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屋檐高阔,斗拱硕大,雄浑大气,家家户户的大门更是宽敞气派,就连门框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无处不在彰显着其主人的尊贵显赫。
终于到了钱振的府门外,门前街上跪着钱振府内家眷、幕僚,有官位的身着官服,无官位的身着吉服,一个个冻得小脸乌青,却必须按照江逸事先派人来教的规矩,装作感动落泪的模样。
而抱病的钱振本人,由他家中子弟搀扶,免冠跣足,在谢水杉的腰舆落下之前,便已经跪地迎接。
“臣,户部尚书钱振,恭迎圣驾!臣惶恐不已,区区微恙不足挂齿,劳动陛下亲临寒舍探臣……”
钱振也不知道是被皇帝给气的,还是这几天江逸派来的内侍实在是把他们一家子给折腾得不轻,钱振叩首在地,说话的声音极其嘶哑,还咳了几声,再开口尾音颤抖:“臣何德何能受此隆恩!”
谢水杉坐在腰舆之上挑眉,她听朱鹮咳嗽得多了,已经有能够分辨咳嗽声音真假的能力。
钱振这听上去是真的,而且尾音还有痰音,想来病了不止一两日了。
谢水杉在腰舆垂帘的缝隙,对着今日跟着她出宫的少监一点头,少监便立刻掀开了帘幔,躬身扶着谢水杉下腰舆。
谢水杉今日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当然了,是冬日的内里夹棉、外罩纱的绛纱袍。
她步履轻缓地走到了钱振的面前,目光温和地在他披着的发、光着的脚上面巡视了一圈,心想皇权可真好啊。
无论大臣有没有病,只要皇帝来探病,他就必须做出病入膏肓的模样。
出来接驾,不能戴冠,也不能穿鞋。
这大冬天的……看着都冷。
谢水杉蓄意沉默,看着钱振跪在寒意砭骨的青石地面,又轻咳了好几声。
心想活该,他应该在这里跪上一夜,好好体会一下京郊百姓冻毙于大雪的滋味。
权势倾轧从来都是寻常,可因为争权夺势,几次三番以百姓的性命相胁,就实在令人不齿。
谢水杉感觉有人看她,目光一转,对上了钱振身边的一个搀扶着他、跪在他身侧的……小公子的窥伺目光。
小公子的年岁看上去也就十几岁,一张俏脸十分面嫩,和钱湘君的眉眼口鼻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比起钱湘君的柔媚温婉,这小公子就算姿态谦卑,眼中的凶戾却是根本遮掩不住。
像一头还没有长成的小狼。
和谢水杉的视线对上,这头小狼并没有马上挪开眼,而是足有两秒,才不甘不愿地垂下了头,只不过挺直的背脊在昭示着他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不肯臣服于眼前的君王。
“放肆!陛下天颜岂容直视!”御史中丞不愧哪一朝哪一代都是皇帝的好狗,见到这小狼竟然敢和谢水杉对视,立刻就从后面上前来,声色俱厉呵斥:“再敢失仪,视同大不敬!”
谢水杉抿了下唇,抿住一丝笑意。
她甚至不知道这位御史中丞叫什么,但他的嗓门真的很有穿透力。
不是江逸那种尖细,而是浑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穿透力。
谢水杉愿意称呼他为大喇叭。
他经常把“视同大不敬之罪”挂在嘴上,上次朝会也说来着。
和现代世界街上的一些两元店里“全场两元,买啥都两元”的那种吆喝,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水杉长眉微挑,回头对着大喇叭赞许地点了点头。
而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朕听闻钱爱卿身体抱恙,感念钱爱卿为家国夙兴夜寐、尽忠职守,实在辛苦,特带了尚药局尚药奉御,来为钱爱卿好好诊看。”
谢水杉居高临下,语调轻缓:“钱爱卿,平身吧……”
钱振规规矩矩地谢恩之后,才由身边的人搀扶着起身,谢水杉在他起身之后假模假式地上前去扶他,而后亲亲热热地抓住了钱振的手。
钱振浑身一震,犹如被看不见的猛兽一口咬住。
他不敢挣脱,更是知道皇帝今日来者不善。
如今皇城“瘟疫”肆虐,那些被送入疠迁所安置、不允许探望的户部官员如今不知死活,城郊别坊中,效忠钱氏、每日死去的南衙禁卫军尸体多到来不及掩埋。
种种皆是皇帝对他钱氏的疯狂反击。
无论皇帝接下来想做什么,钱振并非没有方法对付。
但是皇帝如此大阵仗、大张旗鼓地驾临他的府邸,他就必须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接驾。
于是钱振只能这么和谢水杉拉着手,感激涕零一般微微躬身说:“陛下亲临寒舍,实乃折煞臣!寒舍简陋,愧无容銮之地,但冬日天寒,辱陛下屈尊,入内饮杯热茶吧。”
谢水杉笑了笑,就这么同钱振君臣相得一般,迈入了钱氏府邸。
皇帝入宅,千牛卫大将军率数名千牛卫执刃率先入府,黄门侍郎带领伞扇华盖队紧随其后,两柄九龙华盖罩于谢水杉头顶。
尚药局的两位尚药奉御携带谢水杉探病带来的御药,紧随谢水杉的身后,礼部郎中与御史中丞则走在最后。
甫一踏入钱振的庭院,一架雕刻着瑞兽麒麟脚踏祥云的青玉影壁,便遮住了谢水杉的视线。
影壁一般都用青石雕刻。
如此质地细腻,通透度高的青玉,这么大一块优质籽料,用来雕影壁……钱家确实财大气粗。
谢水杉在皇宫都没有见过这么大块水头这么好的籽料。
朱鹮过得可真惨。
谢水杉和钱振相携绕过影壁。
中庭并不是很夸张的大,方方正正,一样是同外面大街上干干净净、半点不见积雪的青砖庭院,庭中并无文人都喜欢的那种用来故作雅致的假山曲水,更无繁复雕刻的立柱窗廊。
唯一称得上晃眼的,就是檐角鎏金的瑞兽鸱吻,在素白的雪色映衬之下,晃得人不得不眯眼避其光芒。
庭院正中栽种着一棵老松,虬枝苍劲,其上覆着地面上半点不见的厚厚积雪,却是雪压枝头依旧傲立。
谢水杉盯着那老松端详了半晌,想到了钱氏这同样枝桠虬结、根深蒂固的庞大氏族,岂不正如眼前这傲然风雪的老松?
在钱振看来,皇权的压迫恐怕便是这枝头之上的白雪。
连枝头都压不弯更何况枝干?
谢水杉随着钱振步入千牛卫左右分立的中堂,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字迹铁画银钩,正是钱振奏折之上的那笔好字——“勤政廉明”。
谢水杉看着这个匾额勾了勾嘴唇,不知道钱振纵容户部贪墨京郊赈灾银两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这亲笔书写的匾额,会掉下来把他脑袋砸出大窟窿,让他真切地为这天下肝脑涂地一番。
中堂之中不见任何奢靡装饰,但堂中的梁柱桌椅皆是紫檀。
谢水杉在路上乘坐的那个腰舆也不过是紫檀木架。
很显然钱振早已经命下人将这府中所有彰显财力的奢靡之物尽数收起,但是桌椅板凳还有梁柱无法在匆忙之间撤掉。
谢水杉在南向的主位之上落座,钱振则是去侧间整理仪表,而后携方才在府外跪迎的家眷们,继续于中堂跪谢君恩。
谢水杉受了礼,让众人起身,而后单刀直入:“钱爱卿带病接驾,朕心恻然,尚药局医官已随驾而来,事不宜迟,便请他们即刻为钱爱卿诊治吧。”
谢水杉说着,目送钱振的家眷退下,端起了茶盏,开始喝茶。
两位尚药奉御开始给钱振诊治,很快断言钱振是“偶感风寒,痰壅肺窍”,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子药方,而后便着人下去熬药了。
谢水杉中途插了一句:“朕带来的诸般良药,二卿可斟酌轻重,为钱卿好好施用。”
两位尚药奉御立刻称遵命。
而钱振又是一番毫不出错的感激之言。
等到汤药熬好,钱振一碗汤药下去,没到一刻钟一头栽到了地上。
大头朝下。
咚咚响。
听声音这“瓜”熟得还挺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