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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干的当然不会是朱鹮,毕竟他是个下肢完全无法支配的身残之人,他就算是半夜梦魇寐行,也顶多就是脱个上衣,也扔不到床脚去。
等到重新穿好衣物,一切收拾齐整,朱鹮坐在长榻上,一口闷了一碗格外苦涩的汤药。
拒绝了侍婢送到他嘴边的蜜饯,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口舌之中余韵悠长,手肘撑着小几,按着额角从一大早醒来,时不时就要蹦出来的几条细细的小青筋。
按下了这条,那条起来,按下了那条,这条又“起兵造反”。
朱鹮索性把整个手压在了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低哑地问:“谢水杉呢?”
他昨晚就不应该念着她病症没好,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叫她回到床上一起睡。
朱鹮简直不知道她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半夜三更的竟然把他的衣服都……
江逸从陛下的床幔着火,到他把陛下拉起来开始,就神情无法形容。
朱鹮是一直在青筋暴跳,江逸则是一直在眼角嘴角各种角度地抽搐。
此刻他抽着老脸回答:“回禀陛下,谢氏……谢嫔一大早,拿了圣旨坐着腰舆去见元培春了。”
朱鹮听到江逸竟然私下里叫谢水杉“谢嫔”,看了江逸一眼,见到江逸的神情,闭上了眼睛,叹息了一声。
他现在可以改名叫朱娥了,比窦娥还冤屈些。
主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格外诡异。
皇帝的帐幔着火可不是小事,江逸方才已经仔仔细细地审问过值夜侍婢们,她们都说那床头小案上放着没有灯罩的烛台,是半夜的时候,大概五更天,谢姑娘从灯座上面摘下来的。
不知道拿到床幔里面去做什么。
谢水杉的身份先前就很特殊,这段时日更是微妙,陛下有令不得慢待,昨夜又专门吩咐他们不必上前照料。
也没有人敢过问谢水杉拿宫灯做什么。
反正后来就放在了床头小案上,更没人敢去收,蜡烛好好地烧着,也不知怎么就点燃了纱幔。
江逸听到了真相,再结合陛下早上的那副“干干净净”的状态,表面上四平八稳内心已经在捶胸顿足。
造孽。
这简直是造孽。
他就说这妖女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就该马上杀死。
现在好了,妖女终究是蛊惑了陛下!
这可如何是好!
一切尚未查清陛下便已经……日后岂不是要轻易动摇国祚?
谢水杉不知道自己从来路不明的疯女人,已经晋升为蛊惑君王的妖女。
她正在同元培春……拥抱。
谢水杉本意是今天跟元培春好好地谈一谈,尤其是看了朱鹮要灭谢氏主脉的那两道圣旨后,她还调整了一番事先准备好的话术。
谢水杉当初蓬莱宫救元培春是顺手,如今也顺手就能拉一把谢千萍的家人,何乐不为?
但是她一进殿,就被元培春给抱住了。
元培春当时在蓬莱宫中那么端丽俨然,一看就是个征战沙场威仪赫赫的女将。
结果今日抱住谢千萍,左一句“我苦命的汀儿”,右一句“我可怜的女儿”,把谢水杉的魂儿都要从躯壳之中叫出来了。
谢水杉也有妈妈,但她妈妈有自己的事业,也很放心把孩子交给谢水杉的爷爷抚养,和谢水杉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拥抱她的时间也是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那稀薄的温情,一直都是谢水杉珍藏在胸腔之中的宝贝。
但是今天入了这殿内,谢水杉才明白,什么才叫真的“慈母之爱”。
她从前以为母爱是断续难继的涓涓细流,今日骤然体会到山洪暴发似的母爱,谢水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捆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感觉到了一阵阵的窒息。
元培春的力气太大了,她虽是后天习武,几十年也早已是个粗莽的武夫,直把谢水杉勒得有些上不来气。
谢水杉推开她几次,准备起个话头谈论谢氏臣服一事。
结果元培春被推开之后,就用她略显粗糙,却滚烫无比的手,在谢水杉的脸上不断地轻轻抚摸。
双眸含着盈满心疼的水光,看得谢水杉难以招架。
谢水杉本来还有点担心她发现自己不是谢千萍,她今日出发之前,先传了丹青,又传了张弛。
张弛没被杀,那日障日阁中昏死,一睁开眼心愿达成和他的家人关在一起了,没有前几日的惊惶和绝望之色,红光满面地来,看到谢水杉之后,“恍然大悟”了一番。
直夸谢水杉了不起。
谢水杉懒得去解释,高深莫测地点头,然后向张弛询问了关于谢千萍的一切。
又着丹青给自己好生装扮之后,这才来见元培春。
只不过谢水杉感知到元培春并没有在她脸上落实的手,心中便知道,她今天所有的准备都白做了。
元培春心疼自己的女儿不断碎骨重塑,无数次见识过谢千萍痛苦的模样,她连用正常力道抚摸自己女儿的脸都不敢,又怎么会质疑她现在的模样和从前又不相同?
而且谢水杉询问过张弛,谢千萍和元培春之间相处的方式。
张弛告诉她,谢千萍沉默寡言,刻板严肃,甚至说一不二。
和她的母亲元培春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反而是谢千萍安抚元培春。
也就是说谢水杉只要绷着脸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但到此刻,谢水杉也有些绷不住。
如果一个柔弱的女人泪流成河或许不令人动容,但元培春这样铮铮铁骨的飒爽巾帼,拥着失而复得、担忧多日的女儿哭成如此模样,是木石人心也会被触动了。
谢水杉艰难地从元培春的怀中抽出了一条手臂,拉着袖口给她轻轻擦了下眼泪。
谢水杉慎重地说:“别哭,你女儿过得挺好的。”
谢水杉询问过系统,系统说过,谢千萍的这个身份被占用会得到补偿,她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一次。
而以谢千萍的智慧和本领,她只要离开了这个世界“必死”的局面,到哪里都可以风生水起。
元培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破涕为笑,总算是松开了谢水杉,抓住了谢水杉的双手说:“你又长高了……”
谢水杉早有准备,正欲说:“我为了假扮陛下,所以靴子里面塞了增高之物。”
结果元培春说:“你姐姐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直都愧疚,喝醉了还总怪自己,说是在胎里面把你的那一份血气都吸收了,才害得你这么孱弱。”
“你们几个,都像你爹,个个都长了傻大个儿……”
谢水杉闭上了嘴。
好吧,也算合理。
毕竟原剧情之中谢千萍的年纪,进入皇宫之时也才二十岁。
二十岁还是有机会再长一点的。
“你看我,”元培春自责地一拧眉,“光顾着说话……嗐,快过来坐下。”
元培春拉着谢水杉在殿内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谢水杉的旁边,半圈着她的肩头问:“跟娘说说,你在宫中当真过得还好吗?”
“我听闻皇帝封了你为谢嫔,日夜带在身边宠爱有加,但那是因为他要你代他行走在人前,对吗?”
谢水杉打好的关于“天下大势倾向朱鹮”的腹稿,又没用上。
索性顺着元培春说:“当真过得很好。饮食精致,补药不断,否则也不会再长个子。”
谢水杉迅速适应了和元培春的说话方式,也拉住她的手,说道:“陛下封我为谢嫔,不只是要我替他行走在人前,他是真的喜欢我。”
谢水杉凤眼微弯,长眉轻扬,看着元培春,自信满满地说:“他爱我如痴如魔,每每与我争执,都会先行退让低头。”
“我生病的时候,他格外紧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却从不假手于人,温柔小意亲自照料。”
谢水杉原本还想说,他为了留住我不惜以江山作赌。
但这话无法和元培春仔细解释,便只说:“他许诺我半壁江山,蜜言说我与他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不可分割。”
“君王大印都随我取用。”
“母亲你看,”谢水杉从宽大的袖口之中抽出圣旨,递给元培春说,“这是我昨夜自己写的圣旨,落了大印,诏令大哥入朔京受封东州节度使。”
元培春被谢水杉说得频频呆愣。
接过圣旨一看,确确实实盖了大印,封她大儿子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即日启程入朔京受封。
一旦谢千峰成为东州节度使,东州兵马大权,才算是重新落回了谢氏的手中。
此次进京述职,元培春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东州势弱,四面群狼环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倘若她侥幸能活着,再接回去一个异姓东州节度使,日后东州的兵权势必会被逐渐分裂。
倘若她死了,东州度支营田副使、东州节度使全部易主,那么东州谢氏主家和分支的分裂,也是不可逆转。
世家大族一旦分裂,便如同千里堤坝,一夕溃败,不可挽回。
未曾想这一遭入朔京,竟能名正言顺地重掌东州兵权。
可是元培春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有任何欣喜之色,她认真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神色怔忡。
她的小女儿天生孱弱,但是智慧无双,常言道慧极必伤,小女儿汀儿自小便不苟言笑,思虑过甚,忧思郁结连带着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她为谢氏的前途殚精竭虑,欲要碎骨效仿皇帝的容貌入皇城为谢氏探一条通天路的时候,全家人都激烈反对。
但是她以命相胁,只说自己病体残躯,生在谢氏一遭,得母亲与兄姐庇佑爱护,若是能为他们做些事,也不枉此生。
元培春碍于女儿性命,不得不放手纵容。
可是自从汀儿离家,家中无人不为她的处境担忧,朱鹮暴虐声名在外,没有一件是空穴来风,伴君如伴虎,他们孱弱多病的小汀儿,真的能在皇宫之中过得好吗?
如今……元培春看着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得意之色,再通过抱她、摸她,知悉她纵使看上去有些消瘦,身子骨却确确实实地比从前在府内之时好多了。
个子都长了不少,身量越发像她的哥哥和姐姐了。
元培春终于相信她在皇城之中,过得确实还不错。
但是自古君王多薄情,一时的宠爱真的能够长久吗?
倘若朱鹮是个“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之辈,日后她的汀儿独自一人在皇宫之中,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元培春一时间心有千万告诫之语,劝谏自守之言,想要对自己的女儿说。
可她的女儿向来心有七窍,纵使短暂被情爱迷眼,只要暴君有所异变,她必能立刻清醒审时度势。
何必在她最快乐沉溺之时,偏要给她当头棒喝?
于是元培春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那传言说你已经怀有龙嗣,可是真的?”
谢水杉毫不犹豫:“真的。”
先说真的,让谢氏和皇帝达成友好合作再说。
若谢氏今日臣服,而谢嫔又已经怀有身孕,接下去的时间,且看世族之间相互撕扯,犬噬犬便好。
而且“谢氏女”怀了龙嗣,谢氏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确实没有了。
元培春同整个谢氏,本就以谢千萍为旗。
行军打仗,旗帜贯穿战场,行军、布阵、交战,尽皆看旗帜所向。
如今“谢千萍”身陷皇宫,以身入局,还顺利怀了龙嗣,元培春和谢氏自然只能是她坚不可摧的后盾,助她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
元培春伸手抚摸自己女儿的腹部,笑意温柔,心中却在想,倘若有一日皇帝胆敢加害她的女儿,谢氏倾尽全族之力,也定要将他这残龙斩杀御座。
大不了到时候效仿当年的太后钱蝉,手中捏着朱氏正统皇嗣,扶外孙儿名正言顺登上至尊之位。
元培春收下了圣旨,将心中诸多的计较全部放下,摸着谢水杉的肚子问:“怎么不见肚子?”
谢水杉一看她将圣旨塞入袖口,便知道事情轻松的成了。
她所有的话术,所有的胁迫,在元培春的慈母之心,在谢氏兄姐同气连枝的手足之情之中,显得那么轻飘可笑。
谢水杉隔着元培春的手,也抚上自己精瘦的腰腹,笑着说:“母亲,还没到三个月,不显肚子。”
元培春却道:“那也应该有所表现,你吃喝可好?喜酸还是嗜辣?”
还没有等谢水杉回答,元培春立刻又说:“定然是你身体弱,孩子也生长得慢,才不显怀。”
“这样,我这便修书一封,令你大哥来朔京之前,为你好生采买一些补品……”
元培春想起什么,便立刻去做,放开谢水杉起身就去书案前。
谢水杉跟在她身后道:“母亲,皇宫之中什么都有,不……”
元培春说:“东境紧邻苍碛,苍碛国虽然赤沙千里,但也有很多的山,这几年你大哥同苍碛国几番交战,生生将东境线拓宽到了苍碛的魍魉山。”
“那山上别的没有,野山参遍地都是,滋补得很……”
元培春提笔飞快挥墨,嘴里还絮絮叨叨:“再让你大哥抓一些野鸡野兔野鹿什么的……活着带,路上喂,进了朔京再杀……”
谢水杉“不需要”三个字,听到“野山参”就憋回去了。
皇宫之中确实什么都有,但人参是比其他珍宝都需要的必备品。
朱鹮喝参茶跟喝水似的,谢水杉也发现他嫌弃煮参茶的人参太细。
于是谢水杉走过去,亲密地扶住元培春的肩膀,说道:“其他的都好,母亲让大哥把山参多带一些吧,陛下和我都能喝……”
母女两个一直聊到了正午,还一道用了午膳。
谢水杉让人把钱满仓给提过来,任凭元培春处置。
又对元培春承诺,待到谢千峰受封结束,谢敕的尸骨一并让他们带回去,好生安葬。
等到谢水杉从元培春落脚的宫殿回到了太极殿,已经是申时。
她下了腰舆,步态雍容,风度翩翩地走向内殿,直奔长榻。
朱鹮正在长榻上坐着,眼前摆放着他寻常处理朝政的那个小几。
但是小几之上却是空的。
近来确实没有什么朝政需要处理,那日谢水杉让江逸派人去宫外大臣的家中,让他们准备不日接驾一事,现在那些朝臣都在家中战战兢兢地等待。
想上朝也来不了。
朱鹮面前只放着一碗羊乳羹,才喝了一勺。
谢水杉一进来,朱鹮就放下了勺子,抬起头看向谢水杉。
那眼神着实复杂非常。
他看着谢水杉神采飞扬,行止之间潇洒翩然,落座之前还甩了一下衣袍,袍角旋飞,轻盈落下,仿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①
朱鹮都恍了一下神。
等到谢水杉落座,朱鹮才发现她今日穿的竟是一身绛纱袍。
皇帝的绛纱袍,只有在宫宴、庆典、正经的朝会才会穿着,她今日是以谢氏女的身份去见元培春这个母亲,她摆什么君威?
虽然没有戴通天冠,只戴了寻常的白玉冠。
但她穿的根本不是冬日朝会穿着的内里夹棉外罩纱,她穿的是夏季的轻容纱……
此纱乃是钱氏绝技,钱氏族人也只有主家能织,有“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霞”的美誉。②
厚度……就跟蜻蛉的翅膀差不多。
数九寒天,连日大雪,朔风吹在脸上简直削骨剔肉。
她穿这一身轻容纱,又是作的什么死?
朱鹮都顾不上问她昨晚上发的什么疯,表情几度变幻,震惊地看了她半晌,而后问道:“你不冷吗?”
谢水杉不冷。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每一年都需要参加很多的商务晚宴,各种品鉴会、发布会,甚至是颁奖礼。
总之这些地方,无论冬夏大多数只有内场开空调,而且温度相对都较低,在场所有人都是身着礼服,没有谁会穿得特别臃肿。
谢水杉早就练就了冷热不形于色的本事。
她看到了朱鹮方才眼中的惊艳之色,勾了勾唇,侧身对他说:“我已经将封谢千峰为东州节度使的圣旨给了元培春。”
“她接旨了。”
这就代表,东州谢氏已经彻底臣服朱鹮。
朱鹮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谢水杉出面,一定能收服谢氏。
他还是用那种无法形容的神情看着谢水杉。
总感觉今天她有哪里不对劲……
或者说是哪哪都不对劲。
表情,眼神,动作,语调……没有一个正常的。
朱鹮不乐观地想,难道她前几日未能顺心顺意,导致病症又恶化了吗?
所以昨晚才会把他的寝衣都扯下来,踹到脚底下吧……
要不然哪个正常人大冬天穿轻容纱往出跑?
他正欲喊医官来给谢水杉诊看。
就见谢水杉手肘撑着小几,倾身离他近一些,微微扬了下下巴,大发慈悲地说:“你藏在心里想和我说的话,现在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