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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唇粲然一笑。
反派大魔王不愧是反派大魔王,给他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他就可以抽丝剥茧。
虽然让他获知世界异常的方式,跟谢水杉想得不太一样,但是这样谢水杉觉得更好。
甚至有些惊喜。
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小红鸟。
朱鹮面色森冷,往日对谢水杉才会展露的温和,无奈,气恼,羞涩,尽数再也寻不见丝毫踪迹。
他面色极其苍白,卷曲烂漫的长发,被高束在绣着龙纹嵌着珍珠的暖帽之中。
他坐在那里,好似外面风雪所化的神君,圣洁又凛冽,俨然又无情。
他从狐裘之中,伸出了一只比绒毛还要白皙的手,对着玄影卫微微抬指,他们就尽数退下,收了架在谢水杉脖子上的刀。
但依旧未曾将刀归鞘,严阵以待。
朱鹮又对着谢水杉伸出手。
他修长的指节优美舒展,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约的姿态。
在现代世界之中,在酒会上如果有男人对女人这样伸出手,就是在礼貌地邀请她共舞一曲。
谢水杉没有跟任何男人跳过舞。
她会跳,也有很多人邀请过她,可是她不愿意和任何人搂在一起转圈。
谢水杉上前,把手轻轻搁上去。
朱鹮攥住她的瞬间,陡然用力,狠狠地拉了一下。
难以想象他这么清瘦,又残疾了半身,身体还这么不好,是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力气。
谢水杉被他向下拉得踉跄,赶紧两步迈过了腰舆的舆杆,另一只手撑了一下朱鹮的肩膀,却还是单膝跪在了他面前的脚踏上。
谢水杉笑着抬眼,朱鹮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强硬地拎着她更近一些。
朱鹮一双含冰带霜的冷眸,近距离搜刮在谢水杉的脸上。
小红鸟从来不喜欢和另一个人过度亲近,谢水杉上一次想与他鼻尖相抵,被他用奏折挡住。
但是此刻,他们已经鼻尖相抵,呼吸相闻。
可朱鹮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没了温度,更没有了那天可爱的羞赧。
他就这么刮地三尺一样,看了谢水杉片刻,从狐裘里面伸出了另一只手,慢慢地覆在了谢水杉的侧脸上。
从额角到下颚,他的指尖像逡巡领地的毒蛇,细致而狠重。
最后掐住了谢水杉的下巴,用力,迫使她张开了嘴,朝着她的口腔之中看,仔细地搜寻过每一处可疑的伤痕。
但是没有,谢水杉牙齿整齐洁白,口腔内壁光滑,连舌头的形状都完美鲜红。
朱鹮的拇指压进谢水杉的唇内,想伸手指进去寸寸摸索,寻找她这张脸碎骨重塑过的证据。
谢水杉从玄影卫进来到现在一直都很配合,但此刻抬起了手,攥住了朱鹮的手。
伸嘴里掏就算了,这么多人看着,不太体面。
“手怎么这么凉?”
谢水杉问:“这么冷的天出门怎么不用袖炉?”
朱鹮面色青白地抿着他同样色泽惨淡的唇,不回答。
谢水杉把他用力扯着自己衣领,已经泛青的手也拉下来,都攥在自己手中,一左一右贴上自己温热的脸。
让他摸个清楚,看个明白。
又问他:“在楼下没有让人给你点盆炭吗?”
谢水杉见到玄影卫进来,就知道朱鹮来了。
但如果他只是突然后悔不想让自己同张弛亲近,寻常来接自己,只会带内侍,不会带玄影卫。
出动了玄影卫,还是这么大的阵仗,应该是他听到了她和张弛说的话。
怎么听到的呢?
这障日阁上下有三层,谢水杉治疗的地方在最顶层,朱鹮要偷听,就只能在她的楼下。
谢水杉快速回忆了一下她刚才和张弛说的那些话,该透露的都透露了,该承认的也都承认了。
谢水杉只怕朱鹮冲动之下杀了张弛,缩短了他自己的寿命。
于是在朱鹮抽出被她抓着的手时,谢水杉保持着这个姿势,指着张弛说:“这个人别杀。”
谢水杉琢磨着规避掉透露剧情的方式,说道:“他医术剑走偏锋,却对人体五脏了解透彻,擅长治疗各种顽固的旧疾,比如咳疾。”
“他对人体的骨骼经络也很了解。”谢水杉说着,感觉到喉咙有滞涩之感。
她就没有再说话,快速伸手拍了拍她面前朱鹮狐裘覆盖下的双腿。
谢水杉想了想,除此之外,其他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她和朱鹮合作一遭,朱鹮待她好,她给他透露了世界真相,也算没有让他亏上。
于是谢水杉又对朱鹮笑了笑,神情满是即将解脱的轻松和释然。
她对朱鹮说:“让他们动手吧。”
他们相识一场,算不上朋友,其实无法定位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如果是小红鸟送她最后一程,谢水杉还挺满意的。
但谢水杉希望没有下辈子,这辈子直接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吧。
无论是哪个人间都不好玩,她到此一游,再不来了。
结果谢水杉引颈受戮了半晌,朱鹮一直满脸阴沉地死盯着她,却没有下令杀她。
对上谢水杉疑惑询问的视线,朱鹮再度抬起手,抬起了谢水杉的下巴,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地问:“你是谁?”
谢水杉:“……”
谢水杉:“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
朱鹮听着谢水杉到此刻还在嬉笑戏谑的语气,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灼他的五脏。
像饮过了流霞曲那样。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便想起,她服用了流霞曲,突然起死回生之后,曾经也是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说:“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我想换个名字。”
“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朱鹮轻抬着她下巴的手向下,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力度大得像方才拉扯谢水杉一样。
他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放纵妥协,精心照料,甚至让出半壁江山,半张龙床的人,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冒名顶替之辈。
朱鹮恨不能当场扼死她,声音更沉更急厉地问:“你身后的人是谁?!”
是谁找到你,是谁指使你,是谁要你来到我身边?
谢水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干这件事情的是系统。
她连这世界的剧情相关都说不出来,系统就更不可能。
而且就算说出来了,朱鹮也根本不知道系统是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鹮,感觉到窒息,却不闪不避不挣扎。
手肘甚至撑在了朱鹮的膝头,随便他发疯。
心中还在琢磨着,掐死的这种死法也可以,就是不知道小红鸟力气够不够直接把她送走。
谢水杉肺功能十分强大,她有一段时间喜欢潜水,买过一个海岛还专门训练过,水下闭气能闭好几分钟。
小红鸟果然力气不足,谢水杉还没怎么样,他就松力了。
但还是保持着握着谢水杉脖颈的姿势,另一手又摸了摸谢水杉的脸,冷声说:“你只要交代出背后之人,朕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或可饶你一命。”
谢水杉:“……”
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奔着杀人来的,不都已经气成了僵尸小鸟了,现在又要因为心软打退堂鼓吗?
她看到他出动玄影卫惊喜非常,以为今天就能解脱了。
谢水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片刻,抬手一巴掌甩开他的手,没耐心和他周旋下去,回手就去抢其他玄影卫手中的佩刀。
她不自绝,自绝算是强制登出。
她弑君。
但是自从谢水杉在苗狮那里抢了一把匕首,逼着朱鹮挖她心后,这些玄影卫平时多了一项训练,就是专门防止身上的武器被任何人,尤其是谢水杉突然夺走。
因此谢水杉回手一捞,捞了个空。
离她身边最近的几个持刀的玄影卫,敏捷地向后一掠,站定后心有余悸地瞪着谢水杉。
哪怕是戴着遮面巾遮住脸上的神情,从眼睛也能看出他们的庆幸。
幸亏反应快!
要不然再让这女人拿到凶器行刺陛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宫内狱那边用鞭子抽死。
谢水杉没抢到刀,再一转头,另一侧的玄影卫也跳开了。
众人看她,如视洪水猛兽。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怀什么绝世神功,离她一丈之内都会被她隔空一掌拍死。
分明她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人。
谢水杉:“……”她实在是啼笑皆非。
但是没有武器,她就不能弑君了吗?
谢水杉回手一把掐住了朱鹮的脖子。
她认真起来的力度,至少朱鹮是比不上的。
朱鹮的冷漠决绝是被怒极催发,但谢水杉的冷漠决绝,是不带任何冲动的。
她掐上朱鹮脖子的瞬间,朱鹮就完全不能呼吸了。
江逸见状立刻冲过来。
但不同以往的是,每一次朱鹮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江逸第一时间就是喊护驾。
此刻江逸自己冲上来,嘴却死死闭着,并没有喊护驾。
江逸从后拉扯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根本没松开,扼着朱鹮的脖子,被江逸带着向后,直接把朱鹮从腰舆上,扯着拉到了地上。
朱鹮面色本就惨白,这一眨眼的工夫,脸都青了。
谢水杉用了全力。
她本来是打算帮着朱鹮挟制住男女主角,再伺机寻死。
但是今天朱鹮已经知道世界真相了,她已经帮朱鹮把凌碧霄囚禁,还帮朱鹮把张弛给收服。
殷开那点道行,肯定会忍不住去看凌碧霄,去一次就会被朱鹮抓住把柄,知悉一切。
到时候只要朱鹮查出世界的异常,回想她的所作所为,就算不顺着凌碧霄查到朱枭的头上,来日对上了朱枭,他也不会再轻易下决断。
他们的“合作”可以在这里结束了。
接下去无论朱鹮和世族怎么斗,他都会占尽先机。
谢水杉自问已经仁至义尽。
既然朱鹮犹豫不决,谢水杉就推他一把,真的弑君罢。
江逸把谢水杉都拉得跪坐在地上了,总算是让她松开了被拖拽倒地的朱鹮的脖子,玄影卫这时候不需要江逸喊护驾,也已经一拥而上。
无数尖刀对准谢水杉的前胸后背。
这回总行了吧?
谢水杉最后看了一眼朱鹮,算作道别。
朱鹮已经面如金纸,大抵是因为窒息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突,躺在地上兀自挣扎,犹似活鬼。
他一手在喉咙上面抓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窒息,还下意识想扯开谢水杉的手。
却在脖颈上抓了一空,只“咔”的一声,生扯断了脖颈之上系着的狐裘系带。
四面八方的刀向谢水杉戳来之前,跪坐的谢水杉感觉垂落身侧的手腕被猛地一拉——她再次被迫倾身,而后就是朝着她的头脸卷过来的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间不容发之际,朱鹮将狐裘从自己身上扯下,旋起扔向了谢水杉头顶。
隐秘的丁香气息,顺着头脸砸下,谢水杉被砸得趴下,手撑在了……朱鹮没有起伏的胸膛身上。
“锵锵!”是刀兵相撞之音。
刀撞在狐裘之上是没有声音的。
但狐裘是陛下穿着的,玄影卫瞳孔骤缩,本能收势,纷纷转向的长刀撞在一处。
“住手!”朱鹮的声音沙哑撕裂,震耳欲聋响彻谢水杉的耳边,犹如寒夜报丧的老鸹。
谢水杉动了动,撑起身,头上盖着的狐裘滑落,遮住了朱鹮的脸。
她本能用右手去拉狐裘,却感觉到她的右手还被死死攥着,力道大到她骨头都传来变形的疼痛。
她用撑起自己身体的左手,扯开遮住朱鹮脸的狐裘,对上他猩红凶狠的视线。
谢水杉开口,出声只有高度紧张和过度震惊后的气音:“……你疯了?”
这是朱鹮第二次为她阻挡玄影卫。
上一次谢水杉只是做样子刺杀,尚且能理解朱鹮没让人杀她。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对朱鹮下了死手。朱鹮自己起不了身,便甩下狐裘替她挡。
除了他被自己传染疯了,谢水杉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双相情感障碍在临床上没有传染的案例吧?
朱鹮躺在地上,怒目切齿地对她开口:“想、想死……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朱鹮好似终于抽上了那一口被谢水杉扼死的气,猛然呛咳起来,声音听上去十分惨烈。
像个坏掉的门轴,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诡异地吱嘎作响。
朱鹮剧烈咳嗽了一会儿,沙哑的声线接上了前面的话:“没那么容易……”
“朕的宫内狱有七十六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待朕查明你身后之人……”
“定要你……咳咳咳……”
朱鹮向后仰靠在江逸的手臂上,喘息未定命令道:“来人,将她拿下,捆死。”
而等到玄影卫听命来捆绑拿下谢水杉,江逸扶着朱鹮起身时,他们却同时犯了难。
因为直到此刻,谢水杉的右手,还被朱鹮的左手死死攥着。
谢水杉其实还可以继续。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想死的人去寻死。
但她跪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朱鹮,没有再动了。
她看到一滴水痕,从朱鹮猩红的眼角跳出来,飞速没入了他的鬓发。
小鸟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