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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吟了一会儿,用他缓慢又逶迤的语调念诵:“桐梓旧丽,松栝称奇。焉如兹品, 独秀青崖。群木敛望,杂卉不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①
朱鹮道:“果然是个好名字。”
这首诗的意思,第一句, 是说梧桐与梓树本是美材, 松树与桧树也被人视为忠贞之木,用来比喻君子的风骨。
第二句说, 这些树木怎么比得上杉树, 独自生长在险峻的山崖之上,挺拔秀丽、超群出众?
至于最后的那一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则是在说只有杉树才能高耸入云,与鸾鸟和螭龙永远相伴相依。
独秀青崖,隐喻的是谢水杉女扮男装;群木敛望, 映射她将得百官敬畏朝拜,手掌大权;又以鸾鸟和螭龙自喻, 恭维谢水杉这一株杉树可以与他比肩。
谢水杉要是没点古文化底蕴,还真不懂朱鹮的奉承与暗藏其中的讽刺。
他念的这首诗,明面上是在夸赞谢水杉,实则是在讽刺。毕竟杉树长得再怎么参天入云,也不像鸾鸟螭龙一样, 生有能够直入云霄的翅膀。
这是在报复她不肯一开始就乖乖答应做朱鹮的傀儡,非要同他平起平坐的狂妄。
不过谢水杉一点都不跟朱鹮计较。
这个世界,说不定根本没有发现并且命名水杉这样的树种。
谢水杉的妈妈给她取这样的名字, 是因为水杉为速生型乔木,幼树生长得非常快,根系发达,且耐寒性强,耐湿水能力也很强。
最重要的是寿命可以长达数百年。
自古常以丝罗藤蔓、浮萍鲜花来比喻女子,谢水杉的妈妈却希望她长成一棵可以独自抵抗风雨的参天大树。
虽然妈妈早逝,但是她的愿望已经达成。
至少寿命长的这一点达成了……毕竟谢水杉想死都有点困难。
谢水杉望着朱鹮只是笑。
喙嘴尖利的小红鸟儿,果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啄人呢。
谢水杉说:“那你可要记住我的新名字,以后不要叫错了。”
朱鹮料想这谢氏女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讽刺,才会这样笑,便也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轻声“嗯”了一声。
谢水杉侧坐着,手肘撑着朱鹮的靠椅扶手,本想去抓木雕摩挲,却一下子抓住了朱鹮的手。
明显能感觉到朱鹮一僵。
但是谢水杉也没松开,索性就摩挲着朱鹮竹玉一般的手指,说道:“我答应替陛下行走人前。”
“不过,我的妃嫔之位还是要封的。”
朱鹮正试图把手收回来,心中想着给这谢氏女找男人的事情需要尽快落实。
再对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朱鹮怕自己忍不住杀了她。
闻言,他“嗯?”了一声,眉心拧了起来。
难不成这女子被家族糟践成这副模样,还要替他们争个妃嫔的尊荣,好让谢氏仗着皇亲的名头便宜行事?
谢水杉一看朱鹮眼睫垂下,遮盖住眼中神色,就知道他又疑心大起。
谢水杉说:“你先前要封我为贵妃,不也是为了搅浑朝堂的局势吗?”
“你可别告诉我,你让我随葬皇陵,是因为你爱上我了,又没能得到我,所以非要一意孤行违抗祖制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朱鹮抬起眼,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谢氏女。
有些许惊讶,惊讶的是她当真如此敏锐,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之下也能分析出其中利弊;但更多的是难以接受,难以接受一个女子张口就说出如此孟浪之语。
还动不动就对他上手上口。
朱鹮对此极其苦恼,手背被她摩挲把玩得通身恶寒,生硬地拽了回来。
然后拉下袖口,把手藏了进去,都忘了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
谢水杉发现他藏手的动作,笑了一声,继续说:“趁着谢氏的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还未回到东州,尽快把水搅浑才是正事。”
“如今皇帝不光要封一个谢氏的嫔妃,还得是一个住在帝王偏殿、日夜宠幸,不肯按照规制安置在后宫的宠妃、妖妃才行。”
“日夜宠幸”这几个字,朱鹮听在耳朵里面,闭了闭眼,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谢水杉点着桌案之上的奏折道:“否则钱氏官员的矛头都对准皇帝,你又向来行事狂傲,杀了人从不肯好好扫尾遮掩,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被钱氏揪住尾巴,以私刑戕杀朝廷命官之名,逼着你下罪己诏。”
“你当日派去杀官员的暗卫他们抓不住,但曝尸市井皇城卫不可能没有参与,这些人你首先就保不住了。”
“其次你现在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太后钱蝉的兵马,也再由不得你处置。”
剧情里面,朱鹮这个大反派手段粗暴凶戾,从不屑遮掩自己的暴行,被世族逼着下的罪己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世界是中央集权成功的朝代,但也是世族权势滔天的混乱世界。
正所谓铁打的士族,流水的皇帝。
即便是朱鹮再怎么多智多谋、机关算尽,广开恩科,扶持寒门,也架不住世族权势勾连,利益与权势交缠生长,早已经在崇文的各地,铺盖天地。
谢水杉说:“但是一下子封为贵妃不行……言官肯定要搬出祖制来压你。既然是谢氏送进宫中,谢氏嫡女足够尊贵,位分倒也不宜太低,就先封个正二品的嫔位吧。”
谢水杉自说自话一般到这里,便停顿下来看向了朱鹮。对他挑了下眉,礼节性地询问他的意见。
朱鹮嘴角抿得平直,审视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窥探出她如此做的真正目的和私心。
谢水杉继续道:“你令尚药局的医官们透风出去,就说谢嫔有了身孕,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爱若珍宝,穷奢极欲地供养着。”
“后宫的嫔妃来自各世族,多年来有宠无嗣,一旦其中一个怀上了皇嗣,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
“届时谢氏被强行拉上皇帝的‘船’,他们就算是不想斗,也得豁出命去替你斗。”
“其他的世族现在或许还在帮着钱氏伺机攻击你,可是皇嗣的消息一出,你猜猜他们还顾不顾得上钱氏?”
这计策比朱鹮先前想要利用谢氏女的死还要狠。
朱鹮顺着谢氏女说的一想,简直要拍手称妙!
皇嗣为天下的根基,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族们,挤破了脑袋想要沾染占据的位置。
崇文国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虽然朱氏的宗室近支和远支男丁被屠杀殆尽,但是朱氏曾经也是个铁打的世族。
疏属宗室,以及跟随朱氏太祖开国有功、获赐朱姓的异姓宗室,繁衍几代下来,数量也十分之巨。
这天下姓朱的,并非是世族们将其排除权势中心就能灭绝的。
边关镇守四境的朱家人,到如今依旧层出不穷。
世族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谋朝篡位、改朝换代,只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就寸步难行。
尤其各世族之间相互勾连,却也相互制衡,谁会不想要天下?
然而想要染指正统皇嗣,除了像钱蝉从前做的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外,便只能设法让自家女儿怀上皇嗣,再顺理成章弄死皇帝,名正言顺扶孙儿继位。
但是这个算盘,自朱鹮登基以来,各族打了数年也未能成型。
如今一旦放出谢氏女怀了皇嗣的消息,眼前钱氏的穷追不舍,顷刻迎刃而解。
待各世族自行争斗,相互防备起来,后续再想做什么筹谋,都不再是一潭死水的局面了。
朱鹮先前无法这样做,是因为他手中无人,无人替他行走人前,他敢有异动,必将被各世族窥破一切,况且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和人选,让他如此设局。
如今他看着谢氏女,眼中惊异交集,喜溢眉睫。
他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一张现于人前的好用‘画皮’,却未曾想她也能为他出谋划策。
朱鹮攥着自己的袍袖,很快压抑住了翻涌的激动情绪,再看向谢水杉时,紧盯她的双眼,又带上了刺探的意味:“可如此一来,谢氏将成为众矢之的。”
“元培春入朔京,是来迎新的东州节度使赴任的,一旦消息放出去,钱氏……不,世族各家势必不惜一切代价,让元培春死在朔京。”
“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母亲与兄姐了?”
谢水杉也紧盯着朱鹮的双眼说:“我不是刚刚才改过名字吗?”
“陛下连半壁江山都许给我了,我已经是陛下的人了……不对,应该说我与陛下从此以后便是一体。”
“陛下你自己说的,与我共治江山,共商朝事,共享荣华,那么你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水杉伸出手指,在朱鹮的下巴勾了两下,这种小动作她从前对艾尔经常做。
谢水杉逗狗似的哄人:“我自当从此满心满眼都只想着陛下一个人啊……”
“陛下这么疑心我,难道一定要我改姓朱,陛下才能安心吗?”
朱鹮微微向后倾身,躲避谢水杉随手的撩拨。
虽然依旧不相信谢氏女这么快就倒戈于他,心中却将她所献之计反复揣摩,于他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他也对她不吝好脸色,温柔道:“正是如此。”
“你我正如蜂与蜜花,互利共生。”
谢水杉明知道这只小红鸟对她现在依旧全无好感,只有戒备和抗拒,对她的计策也是疑窦丛生,却还装出跟她两相和美的样子,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故意追问道:“是吗?那我跟陛下谁是蜂,谁是蜜花?”
“谁采蜜,谁授粉呢?”
朱鹮:“……”
他今天晚上就给她找男人!
“咳咳咳……咳咳……”朱鹮突然之间就开始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