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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元培春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并非只是一人的娘亲,为了东境跟着谢氏世代出生入死的兵将及其家眷,元培春今日就是死,也不能答应与钱氏苟合。
因此元培春仿佛听不懂钱蝉的明示,根本不接话。
只紧抿双唇,面容霜冷。
元培春不接话,谢水杉就更不可能接话了。
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肚子里有了东西,压下了些许药力,不那么抖了,冷汗出得也少了。
她现在看着钱蝉,就是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唱戏的大马猴儿。
“点心太甜,给朕盛些清口的咸粥来。”谢水杉瞧着钱蝉笑,指使的自然也是她身边的人。
很快有人上前,跪地给谢水杉盛咸粥。
谢水杉接过,开始不紧不慢地喝。
室内一时间,只闻碗碟轻撞之音。
谢水杉已经将如今的状况理清了。
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牙尖嘴利。
朱鹮也不愧是穿越者们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灭世大魔王。
他这个局设得漂亮极了。
他得了谢氏的“投诚礼”,却全然不肯相信谢氏的忠诚。
因此几次三番地试探谢水杉还不够,派人去东州查了个底朝天也不行,索性将计就计,将谢氏与皇帝之间的潜相勾结,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钱蝉。
钱蝉原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但朱鹮这个疯狂的赌徒,还把他自己苦苦隐瞒了三年有余,已经不良于行苟延残喘的真相,一并打包透露送给了钱蝉。
三年种种诡异迹象,朱鹮自受刺从不肯再离宫半步,年节的宴席也是匆匆露个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最狠的是长达三年多尚药局的秘密诊疗记录,几相叠加,钱蝉想不信也不行。
而钱蝉既然信了,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天大的好机会?
怎么可能任凭谢氏为皇帝如虎添翼?
恰逢东州节度使更迭,元培春这个统管东境后勤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进京述职,亲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去往东州上任的当口。
太后钱蝉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元培春招入蓬莱宫,再把“傀儡谢千萍”给弄过来,将母子都捏在手里,互为人质,不怕谢氏不对她屈从。
况且就算今日他们谢氏母子俩谁也不肯就范,钱蝉也有打断谢氏钢筋铁骨的办法。
只要元培春死在了宫宴,钱蝉将元培春的死朝着朱鹮头上一推就行了。
朱鹮无视律法,戕杀朝臣的过往历历在目,而现成的认罪“皇帝”就在眼前,简直万无一失。
东州三十万兵马尽是元培春儿女所掌,元培春一死,谢氏只会想活活撕了朱鹮!
朱鹮还想和谢氏结盟?做梦吧!
朱鹮这些年豺豹一样四处撕咬,世族苦他已久,他稍有弱势,自有数不清的“石头”自四面八方砸下来。
到时候能替他挡住天降巨石群起攻之的,只有盘踞朔京,官遍朝野的桑州钱氏。
还怕朱鹮不像未登基之前一般,乖乖地听命,任她搓扁揉圆吗?
再者说,就算以上计策尽数不灵。
钱蝉今日弄死元培春,栽污朱鹮,把朝堂上下彻底搅浑之后,伺机杀了朱鹮。
她端坐宫廷,再将这假皇帝捏在手里,还需要什么真的皇族血脉?
到时候这天下,就是钱氏的天下!
只要派遣去东州的节度使和度支营田副使都是钱氏人,掌管了兵马调度和粮草军用,加上这假皇帝乃是谢氏儿郎,也不怕勒不紧东州兵马的狗链子,他们想反也是不能的。
钱蝉胜券在握。
越看这谢氏儿郎越是喜欢。
太像了。
她坐得这么近,容貌之上,都分辨不出太多他和朱鹮的差别呢。
钱蝉甚至笃定,谢氏私藏起来培养的这“假皇帝”,绝不是要向朱鹮投诚那么简单!
此人落入她手,简直是老天助她钱氏。
钱蝉看了沉默垂头的元培春一眼,又看了看如今尚且不知死活,还在慢条斯理喝粥的谢家儿郎。
开口道:“晴莼姐姐不想与我叙说当年,倒是妹妹啰嗦惹人厌烦了。”
“这样吧,我敬姐姐一杯,算是给姐姐赔罪。”
钱蝉话音一落,席间侍膳的侍婢尽数动了。
他们先给钱蝉倒了一杯酒,而后绕到了元培春的身边,给元培春也倒了一杯。
两杯酒用的是不一样的酒壶,酒杯也是不一样的,估计是怕等闲的一小杯酒毒不死身强体健的元培春,元培春面前的明显是个大了好多倍的酒碗。
那些侍婢倒完了酒,也没有离开,都静立在元培春的身边,无声压迫催促。
显然,今日她若不肯就范,就只能横着出这蓬莱宫。
这杯“赔罪”的酒,元培春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钱蝉举起酒杯,还笑着说:“晴莼姐姐放心,我与姐姐乃是手帕之交,从今往后,定会把姐姐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
她对着元培春摇摇一敬,立刻就要送她下地狱。
钱蝉之毒计,纵使未曾出口,但是元培春征战沙场多年,统管兵马也会领兵出征,她如何会不知道其中关窍与利害。
元培春今日入了蓬莱宫之后便知道,她不将谢氏的兵马拱手相让,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今日倘若不肯赴死,凭借她一身武艺拼死闯出蓬莱宫去,闯到了朱鹮可控的殿宇,或可保住性命。
但钱蝉毒计不成,定会孤注一掷,暴露朱鹮身残令人做替一事。
那时她的汀儿又焉有命活?
倒不如舍她一命,解谢氏之危。
汀儿此时也尚未被人获知女儿身的身份,单凭这一副容貌,便是钱蝉与朱鹮如何斗法,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也不会轻易杀她。
至少能够继续周旋下去。
她一死,汀儿的哥哥姐姐,也定会设法解救她。
元培春并无被逼赴死的惊慌和畏惧之色,一整个下午,她都是这般身姿修挺,脊背如寒雪凌风摧折不断的青松。
端碗之前,她终于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满眼浓墨般化不开的心疼与不舍。
却难以看得真切,只一眼,就已模糊。
元培春双手托住了那碗酒。
谢水杉正好这时候吃完了肉糜软烂的咸粥,吃饱喝足,“哐当”一声,放下了碗。
她并未侧头去看元培春,她不愿替原身承接什么深重的母女临别凄情。
她只是坐直,抬起倚着凭几的手臂,张开修长五指,一把抓住了元培春欲要端起的酒碗。
而后在众人都猝不及防之下,将酒碗拿过来,翻转手腕,凑到唇边。
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