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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秋三节耕作播种之时, 出郊劝课农事乃一贯的旧例,因循已久。
所谓劝农便是作劝农文,宣告与乡亲们听, 顺便介绍本年朝廷收集或设计的新农具、新作物及耕作之法。但岁岁年年下来, 却成了宣文为重, 介绍农器作物为轻。
儿时的乔慧也随众聚在祠堂中, 听劝农使宣读文章。
不得不说, 那文章往往写得极富文采,有文采到乡人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年年劝农,不过将大伙齐齐召来, 听了半日天书后,又齐齐散去, 还延误一日辰光。她虽小,但上过学堂, 略懂了几个字, 回家路上, 她还要解释给爹娘听方才那官老爷说了什么。
她爹她娘听了, 只道:“还以为说啥嘞, 天花乱坠的, 那依节气种作物、深耕、防蝗防涝的,这些事儿咱们乡下人还能不懂么,老爷们说得那么高深!”
是以今年劝农, 乔慧想道,不如免去了那劝农文的繁文缛节, 只将踏犁、桑剪等新式农具介绍给乡里便好,如夏播时一干新式农具可用,则呈文官中, 官造新器。
此言一出,署中有支持有反对。
支持者认为劝农仪式确实繁文缛节,还有官员借机冶游赏玩、置酒请客,贪黩不少银钱,倒不如免了林林总总的礼节,直接向乡人展示寺中一年成果便可。
反对的呢,认为省去这一仪式恐不合规制。历来是要宣讲劝农文教化乡人的,就此略过,恐难和官中交代。
听了署中反对之声,钱署丞道:“我倒觉得可行,省去劝农文一环,省却不少时间,署令想得高妙。”他天生一张笑相,仿佛对乔慧的所有决策都支持。
不过乔慧先前已听白银珂提起过此人或对自己暗地里有意见,如此支持,倒像是将她高高捧起。
她思索片刻,道:“既然署中意见有别,不如折中一番便是,只将那劝农文的环节压减,说一刻钟便好。”
她又道:“我在乡间长大,也通乡音,今夏劝农,不如由我来写劝农文如何?”
司稼署的劝农文年年皆由乔慧任职前的上一位署令来写,一众同僚读了,都说文辞清丽,古雅浑然。
这还是第一回 ,竟有人写了一篇通篇大白话的劝农文。
乔慧的文章在署中传阅半日,吴春帆也读过一遍,不禁笑道:“这倒是很通俗易懂,而且也短,不到一刻钟便能读完。”
前一位同级写的劝农文他虽颇有微词,但官场中多的是经营文名诗名的,人人如此,他也就不便说什么,一篇劝农文而已,何必坏了面上的和气。
难得地,有人写就一篇如此通俗明白的文字。
仪式当日,乔慧又顾及天热,在乡里祠堂备了凉水、水饭,供前来听劝农文,看新农器的乡亲取用。
消暑的饮食向来只为官差公吏们备下,难得有一年是给乡亲们取用,乡里为了喝一碗水饭而至者甚多。
此次劝农,历年未有的热闹,人群中那年轻女子一身轻便简装,讲得通俗简洁,毫不拖泥带水,又能说一口乡音,且有从前治旱的功劳在身,很得乡亲们喜爱。
祠堂容不下来那许多听讲的乡里,后又移去打谷场上。
鸡蛋黄的日光照下来,乔慧的面容泛着微微的金色,和麦子一般颜色。
乡里都夸赞:
“乔姑娘又有本领,人又亲善!”
赞声如谷堆般堆得老高。
因博得满堂彩,司稼署遂将此文发下,由其余同僚在各乡闾间宣读。
至于新的农具,京畿少种稻子,秧马需看信阳一带农人试用后如何,暂未得消息传回。踏犁和桑剪倒很成功。
白日她要看农事进度,看作物长势,又要看运河下的沟渠、堤坝情况如何,确保夏季灌溉用水,林林总总,原可以让属官代劳,但她不放心,又想着乡亲们信任她,她不能辜负,便亲身去探看。
忙完一干公务,尚要在那官田中施法选种。
为着选种之事,夜里,乔慧还真在一户老乡家里住了下来。
她住的这家听过她姓名,也知道她的事迹,见了她十分高兴,煮了山里打来的野猪肉,又要杀一只鸡来炖,见她夜里要翻书卷,又问她,乔姑娘,灯油够不,不够再添点儿?
乡下人家夜里很少点灯,为了她,把一切能燃亮全取出来了,蜡烛,油灯,松脂,麻籽。其中还有邻居几户送来的,因听说乔姑娘在此。
乔慧知晓乡间灯火珍贵,很过意不去,道:“不用不用,我待会还要出去呢,就不劳大娘你点灯了。
大娘又说:“那屋头里还有两盏灯笼,孩儿爹进山打猎时提的,姑娘你带上,哎,他进城卖兽皮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这灯笼搁着也是搁着,姑娘你今晚出去带上。”
这时,那孩子也兴兴头头地在旁说道,带上带上,那灯笼可亮了,好大一朵,村里蔑匠给扎的。
乔慧见盛情难却,便将那灯笼提上。灯笼确实是好灯笼,像一只晶晶的眼,四下有唧唧聒聒的虫声,湿草盈盈,光和声都随她一路走着。
住下已有三日,她又忙公务,又忙试验,一刻也不停。
好在官田中的粟种暂算依她计划而生长。
一如她所想,人间的谷物也可用那法术来催生,不出几日,便选出了许多饱满的粟种。
粟俗称小米,澄黄,中原百姓饭桌上的一员,吃不起白面的穷苦人家常以粟为主食。一粒种子,经了法光轻拂,疾速便出芽、拔节、抽穗、开花,灌浆成熟。
乔慧携了一小册,抹去额上的汗,悉心画着眼前的一切。
淡青一点的芽,细劲墨线的叶,藤黄晕染的穗,一笔一笔,一株粟的成长在她纸上落成。
田间有粟,也有黍,翠叶,黄穗,穗子皆如纺锤般般垂下。她看着眼前的两种谷物,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为何常有一些庄稼长得相似?
不止庄稼,百花草木也常有相似者。
前人的书文,也不过将芸芸草木分门别类而已,并无人解释过此一景观。
黄帝云天为气,地为形,天地氤氲,形气交感,化生万物。粟与黍穗相似,是否因为它们生于同一片沃土,生于同一形中,承受了相同的日精月华,同气所钟,故形有共通之处?此念一起,眼前种种似乎都能印证形气交感的至理。
但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这片田畴,土质均一,垄沟平直,水流灌溉皆无分别,范围也不甚广,顶上更是同一片天——分明是同一形、气所滋养,为何生出的粟是粟,黍是黍?既属相似之气,为何不干脆只生一种谷物?
而且,岁岁年年,地里总会冒出一些异类。或更高更丰硕,或更矮更贫瘠,穗选法也系于此,选年年收成中优异的变化。若依气化之说,此地的“气”既无迁移,谷物之形便该恒常如一。
不由自主地,她步入那穗田之间,伸手将那饱满的穗轻轻一触。
天上星斗闪闪,照亮地上五谷。
人人信奉的真理下,似乎有一道幽微难明的裂痕。
蓦然地,她想起人之相似。因人有同一父母,同一祖先。莫非草木也有先代孕育之理,但……
乔慧的心一点一点跳起,扑扑、扑扑,脑中仿佛有一根丝牵着她,将她引领向一幽微的山谷,前程漆黑寂历,幽暗中,忽有一道亮色浮现,一束金黄的谷物在她眼底摇曳着,如同万里荒原中一只向她招着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