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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邑上的防护大阵缓缓撤去。
通天之剑, 飞升一愿,金光散尽,如同泡影。
东都。拨云见月, 星月俱明。
一深蓝的宝石正被乔慧捧在手中。宝光莹莹, 宛如银汉奔腾, 映照出她少年面容, 长睫扬起, 展露英气眉目,眸光明明,如新研的墨。
“如今便施法降雨?”柳月麟在旁问她。
方才柳月麟赶至, 见乔慧和谢非池正生擒了那贼人。但胜利之喜只在乔慧眼中短短停留一刻,出了漆黑天堑, 她便道:“既然罡风已靖,事不宜迟, 这便降一场大雨, 结束这连日来的旱情。”
为数路降雨, 一如当日她在大相国寺中所言。
月光洒照, 乔慧取出怀揣已久的天河宝石, 身畔还有数人。她的师姐、她的朋友, 暗慕她的,沉静端详着她的。
法光齐聚。
风携轻霭过,雾拢远山纱。
乔慧一手高擎仙石, 一手掐诀施法。涓涓细流从石中流出,如她手中飘转的袅袅丝绸。
俄顷, 细流汇聚、奔涌,竟化作一道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气势磅礴。
城下,万人熙熙。蔓延天际的巨大裂缝渐渐散去,似夜来一场噩梦,被人拂去。入夜时,还以为如天狗噬日,妖异的天堑要将人间吞尽,终于,邪不胜正,那妖邪被几个宸教的仙人收拾。聚着的百姓仍未散去,因不知是否要拈香瞻拜,仰朝仙人?古典的传奇,都如此收尾,仙家一念之间救世,而后便是万民虔心祷祝,赶工修庙、焚香顶礼,方能酬谢仙恩。
不知此番要多少香火钱?
但等了一刻钟,只有一片雨水洒下。
“下雨啦!”有孩童惊喜地伸出小手,接住清凉雨滴。
绵绵的雨,并不疾厉,热旱日久,此雨降人身上,一片沁凉。
正南门、含辉门、万胜门,诸外门城楼上的卫兵远眺,见城外亦烟雨蒙蒙,水光接天。天河水降,数路数州、人间山河,皆被这夏夜一雨润湿。
雨里有淡淡的灵药清香,施降田地。
润物细无声。
“大伙怎么还聚在这,下雨嘞,还是到屋中、檐下避雨为好,不然感冒。”长街尽头,有一姑娘从云上下来。
是方才在天上和那邪修勇斗的姑娘。
眼见长街上百姓呼啦便要跪拜下去,乔慧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前方一老者,道:“不用不用,此事本就是……”
她顿了顿,道:“今夏旱灾本就是仙门叛徒作乱,带累人间,由仙门来缉恶、降雨是分内之事,乡亲们不必行礼呀。”
这是她真心话,仙人一念,便掀人世风波万丈,不公至此。
几盏油布灯笼照开一路,杨府尹至。
“终究是多亏姑娘力挽狂澜。”一路来,他有听见东都百姓对乔慧的感叹。
但有一事,他仍需确认。
杨衡话音一落,身后便有幕僚师爷极有眼色地接话道:“宸教除恶施雨,下官等思量,当择吉日为仙门设醮进香,以表谢忱。”
适才听她解释的百姓,见官府如此表态,一时面面相觑。
乔慧听他们竟说起香火,微顿,她从未想到这一层上。只是在仙门中学了一点法术而已,她自认仍是人间的一员。
何况,“进香”其实不止上几炷香一般简单。
她当即便道:“杨大人,好意心领。不用烧香礼拜,才降过雨,生计待复,再兴香火岂不是又耗费民力财力,实无必要。”
杨衡要的便是她这句“无需香火”。不然两京之中,仙庙济济,香火靡费。
听她表了态,不必起祀进香,他笑意渐渐和蔼,浓目中带了几分真心的赞许:“好,姑娘有无双仙才,亦有惜民之心。”
惜民是上对下。但她自认亦是千万生民中的一个。乔慧只道:“我出身民间,不过将心比心。”
长街上议论声起。
“姑娘是说,不用进香供奉?”那老者望向她,诧异。
乔慧再道:“是呀老人家。”
“唉,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除恶降雨,分文不受……”
漫天细雨中,她的话被长街前方的人一句传一句,传向长街之尾,雨中感佩声一片连一片。
乔慧见眼前仍是谢语不停,心道,降雨并非她一人所为,群情感激,也不好由她一人领受,便道:“哎,其实降雨并非我一人之劳,是我与师姐师兄合力。”言罢,她向云上一招手,柳月麟、慕容冰等人翩然落下,衣袂带风,仙姿卓然。
云雾开明,雨落如帘。
慕容冰立于乔慧身侧,目光沉静,和煦笑起:“雨润万物,生机自复,是功德一件。其实师妹你不必总是推让功德,在人间积累一番名望也无妨。”后一句,她声音放低,只当是提点,仅入乔慧一人之耳。
乔慧心觉缉拿谢航光更像给上界收拾烂摊子,算不得多大功德。但她不好说得直白,便道:“好,日后我在田间研究出什么成果了,一定攒攒名望。”
见月麟、宗师兄都在旁,她又四下一顾。咦,师兄哪去了?
也罢,早知他性子孤僻,不喜被众人围拢亦是常情。她四下一望,方见谢非池在远处一塔顶上,并未近前。
佛塔琉瓦攒顶,雨打琉璃,扬起宝光一片。
雨光,月光,琉璃珠光,人的容光。
隔着蒙蒙雨幕,她依稀看见他的目光也在向她投来。
因被乡亲围着,一时脱不开身,乔慧只传音问他:“师兄,做好事是不是很开心呀,以后你可以多做点好事,天天只修炼打坐多无聊。”
一声轻笑在她识海中一闪而过,像海上飘着的一点儿月影,转瞬消隐。
他二人这一瞬的眉眼官司,除却柳月麟翻了个白眼,亦在另一人眼中。
谢垂钧。
雨中,老幼擎伞,百姓夹道相送,送了二十里远近,乔慧一路婉拒礼拜,连声道:“雨湿路滑,乡亲们快请回吧!”如此一路至城门外。
官民人等立在雨中,见几人施法传送,身影消隐,方缓缓散去。
月下,洛阳的昆仑行宫。
园中牡丹池复归充盈,池畔殿阁壮丽,有紫烟升起,一人端坐上首的太师椅中。
几名仙客服饰如出一辙,各人神态亦是相仿,如画上飘渺云雾,只作背景,退至一旁。
天堑中,见玄钧真君与师兄、崇霄君二人言语,她也没上前凑那热闹。目下,乔慧终于近看这位昆仑仙宫之主何等模样。
这位玄钧真君倒挺年轻的。而立模样,已有一个十九二十的好大儿,真不会觉得奇怪吗?乔慧腹诽道,看来容颜永驻也不大好,辈分很容易乱嘞。
她本就不觉昆仑有何神圣,一年来与师兄相处,更觉雪域外仙宫与人间的名利场也无二致,但见大师姐、宗师兄等都行礼抱拳,她也只随他们行过一礼。
礼毕,她大大方方看向谢垂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