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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皎皎, 锦窗深闭。
穹顶上、壁画上,一笔笔绘着昆仑历代化神而去的天人,高坐云端, 目光下投, 看着两个昆仑的后辈。不知他们幼时, 是否也是在神像壁画下长大, 也曾被前人的目光打量。
沧海桑田, 斗转星移,塑像庄严静凝,永不色变。谁又会是他们中的下一个?
曾经, 族中以为会是谢应崇。玄鉴真君之子,年纪轻轻又当上了紫极峰峰主。但江山代有才人出, 叔父之子,幼时展现出的天赋更胜于他。随着昆仑易主, 玄钧之后是谁, 已是板上钉钉。
点点灯火照着谢应崇的脸。因紫极峰事忙, 他甚至还没有返回昆仑去见父亲一面。
意外地, 他并没有和谢非池提起玄鉴仙君之事, 只说缉拿弃徒关乎昆仑名誉, 这几日师门中已有传言。
“谢航光之事,师门中已有议论。天山、河洛,他接连窃取人间灵脉, 卑鄙残忍,波及凡俗甚广。宸教各峰主对此颇有微词。”
谢非池淡声道:“各门各派, 历来不乏修为不济便妄图邪道者。昆仑清正,此等宵小稀少,偶现一例反显突兀, 故引人注目罢了。”
崇霄君再问:“若擒获此人,是交由师门依律论处,还是押回昆仑,由昆仑发落?”
“自是昆仑。”谢非池答得平静。
“交予昆仑,外界或会怀疑包庇。”
“昆仑门规森严,何来包庇一说。”
谢非池眉微皱,是因崇霄在宸教中当了峰主,便更倾向师门?
“将叛徒带回昆仑正法,是昭示昆仑法度威严,有清理门户之决心。若转而交由师门,反显得昆仑无力自持,需假手于人。孰轻孰重,师叔亦是昆仑中人,当有明断。”
崇霄心内哂笑,短短数日,谢非池心中昆仑已越过师门。好,确实是继承人之风。
他沉声道:“若你选择将那人缉拿回昆仑,务必依门规法度处决,勿留下话柄。此人修为高深,大约只在师尊、玄钧真君之下,若门中见其仍有可利用之处,难保不会留他一命。”
谢非池长眉略略压低。崇霄一番话是在试探他是否会有私?抑或是提醒他门中的长老、掌权者有私。
他心觉荒谬,昆仑万世的基业,哪里需要留一个宵小之辈的性命来“利用”。
谢非池平静道:“数日内这一出闹剧便会终结,届时押他回昆仑,极刑处置。”
被崇霄接连提点,他已有些不耐烦。
终于,他道:“明日尚有要务,请容晚辈告退。”
话已说尽,面对这昆仑中冉冉升起的堂弟,崇霄并不拦他。
抬头见碧落,月在中天。月下,各宫室峥嵘,总有尤其高峨者,头角展露。谢非池行在长廊上,见那从林木突兀而出的宫殿,心中幽幽想道,方才一时意起,便批了朱笔,令她住一华美宫殿,现下想起,实是太过感情用事。
罢了,她若看破也无所谓。
几日来,他见她总是辛勤劳累。
人已远去,唯独远方宫室两两相对,仍对峙着。
一夜过尽。
都人士女,列肆飞楼,东都景致依旧。
住了一晚上大宫殿,乔慧睡得极好。五月已翻起点点热浪,但那宫殿高大巍峨,高台疏风,凉爽至极。且实在太过寂静——静得人背上发寒。幸好她胆大过人,化胆寒为凉爽。
她养足了精神,自是走路都带风一般。
但半数的原因,是因着尴尬。
乔慧尴尬,乔慧无奈,乔慧越走越快。
一左一右,两个男子走在她身畔,一个眉目清朗,青碧、墨黑的打扮,一个俊美非凡,白衣绣龙,发冠银辉疏冷,像澹绿林烟、月影水光同时围着她。但乔慧并不觉有什么光彩,她只觉很不自在——因身旁,谢非池一路沉默。
三人同行,一人无言,便很尴尬了。
都是同门,面面相觑,竟相顾无言。见此情状,她真想溜开——早知和月麟、古师姐一组,远胜在师兄这尊大佛旁。不是他自己提的以后只是朋友,这小半日下来,沉默不语、生人勿近,算什么朋友?
若他有事要说,就赶紧说得明明白白,别总端着架子,忽冷忽热,前两日还勺递唇吹,今日已高高架起,装得劲儿劲儿的,仿佛与她角力一般。
美男子变了前度,自然还是美的,依然悦目,但不再赏心。
乔慧只觉头大。
还是宗希淳见氛围凝滞,不时与她搭话二三。
“师妹,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我就想赶紧抓住那作乱之人。”
宗希淳沉吟半晌,道:“不知昆仑会如何处置此人。”
身畔另一人面上不显,但乔慧已察觉到那人心下不乐。唉,宗师兄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起,昆仑来做什么。
乔慧只应道:“我想大约昆仑会家法处置?”
“师兄,此事在昆仑会如何决断?”她转过脸来,递了话头,问他。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没长嘴了。
因为是她说起,谢非池方缓缓开口:“败坏门楣,只有一死。”
好罢,看来师兄又重拾了语言能力!
“他犯下累累血债,确实死有余辜,”乔慧点头道,“我相信此事昆仑会秉公处置,以正视听。”昆仑会否秉公处置她不敢下定论,但此事既是师兄负责,师兄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是为了昆仑颜面,大约也要将那人正法处置。
听见她说昆仑会秉公办理,谢非池一向端静的神色有点松动。与他身出同族的崇霄,昨夜言语间俱是提点、探问,她却轻易地信了他。
转念,他心中又嗤笑一声,一点关切、一点偏颇,这是她惯常的手段,他又要轻易地感动,再度上钩么。
这几日来,他真有些恼她。她居然仍能如从前般与他相处,既无回避,也无重圆的暗示,与他谈笑自若,与旁的男子也谈笑自若,仿佛夜来霏微细雨,前尘洗净,一切都没发生过。
恼着她,亦看不起他自己,看不起自己仍念记她,千里追来,与她藕断丝连。为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清,等她服软,等她低头?
市声湍湍,那点情思在人流中淹没。
忽地,却听她道:“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
谢非池被说中心声,猛回头一顾。
原是那宗师弟仍从旁缠着她,说的是那贼子铸剑一事。
宗希淳道:“是,也不知他铸剑是为了什么。”
乔慧道:“谁知道嘞,修道之人对什么神兵天剑似乎都很有执念。”
听她说得如此直白,宗希淳不禁一笑。因心内钟情,自然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生动,都有趣。
一直以来,只见她身畔的男子常是大师兄,真想不到那位置会让出来。机缘难得,他有意把握,哪怕只是与她的友谊更上一层楼。宗希淳便道:“纵是仙石星陨所铸,剑也不过是一器一物。器物因持用者而有灵,持者修为若深,无需刀剑法器也可造极,执着于锻造神兵,还因此为祸人间,反倒是走火入魔了。”
乔慧听了,略有些惊奇:“咦,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修行在乎己身而不在乎刀剑法器。”
乔慧拐了一弯,引到谢非池身上:“师兄,你觉得呢,我看你平时不怎么用剑嘞。”方才淡淡说过一二句后,师兄又是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觉不好一直放着谢非池不管,便再度抛个话题与他。
身旁,是一道幽幽目光。
“是如此,修为高者,雷霆万钧系于一念,无需外物加持,”谢非池抬眼向她看来,又缓缓扫了宗希淳一眼,“不过也得修为够深才行。”
乔慧心道,这,师兄你也太不会聊天了,怎么又画蛇添足补上一句,听起来不阴不阳的。
她打着圆场:“是呀是呀,还是要看各人修为,咱们都要更加努力。”
起初,谢非池只徐徐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即答复。乔慧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一直不冷不热。
但他一开口,乔慧宁愿他没长嘴。
谢非池淡淡道:“谁是‘咱们’?”
啊,什么谁是咱们,这话是在?
但渐地,她回过神。哦,他大约是在说,谁和你是咱们,他以孑然鹤立自诩,不同于她和众同窗这些凡类。
乔慧当下决定不再惯着他:“我说的当然是师门上下。师兄你要自绝于师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