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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诡异的沉默中,那玉简一直闪闪不休,谢非池无法,只好暂且取出。
原是那玉简得了两道消息。
灵力注入,第一道回讯清晰浮现:乔慧现已下凡人间,京畿大旱,她请命前往救灾,告假一月。
京畿。旱灾。告假一月。
原来如此,她下凡是为救灾。并非是她贪玩任性,而是又一次为了人间,为了她所谓的凡尘中的同胞。
第二道却是从玉宸台发出:谢师兄,闻你致书明令司,垂询小师妹之去向。今师妹亦传信于我,旱情有异。我在师门中尚有公务,数日后方能脱身下凡,我恐师妹势单力薄、力有不及,不知师兄任务中是否有二三闲暇,可否劳师兄往人间东都,助小师妹一臂之力。
落款是慕容冰。
平时,他的同辈如果传信探问他行程,他只会觉对方胆大包天,竟敢窥探他的动向。但眼下,他只着眼于“师妹传信于我”、“旱情有异”二行字。遭遇异象,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那慕容师姐?论修为高低,求助于他岂不是比求助慕容冰更有用。
抑或,她是觉得他不会理会,还是她已决心与他划清界限,连关乎安危之事也不愿沾染他分毫?
他原想传讯回门中,他与师妹不同路。
乔慧与他目标不同,路途亦不同,他何必刻意去找她。
直至耳畔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怎么了?看你眉宇深锁,可是你那同门有什么难处?”
谢非池这才回过神来,敛去面上情绪:“她只是下凡处理些俗务。”
他将玉简收起:“既入仙门,都有修为傍身,行事自有分寸,旁人不必介入。”
玉机真人见他故作镇定,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指尖再次抚过琴弦,一段舒缓的音律流淌而出,古澹悠然,如月照华林,石涧流清。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琴音袅袅。过了片刻,玉机真人抬眸,缓缓开口:“你既然担心那同门,为何还不走?真要听母亲将这曲琴弹完?此曲我尚未谱完,妙音难得,若你要听,只怕要滞留昆仑多日,届时耽误了‘俗务’可不好了。”
谢非池脸色变了又变,见再瞒不过玉机真人法眼,只好道:“谢母亲理解。”
临别前,玉机真人送他到虹道上。
“你去见了你父亲,而你伯父如今又破境失败,你父亲大约是对你耳提面命了一番。他是不是说,要你引以为戒,又要你时刻谨记肩上重担。”
谢非池沉默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玉机见他不语,目光放远,望向重重宫殿。
“昆仑中的所谓‘家族’、‘重担’,其实都只指向权力。而权势正是世间最能迷惑人之物,无论你要或不要,你都要看清你的心。”
西天已见一轮圆月。因四下雪山空旷,更显得这月轮庞然,像中天一只独眼,千百年来俯察着昆仑的儿女。
人有情,便难看清己心,唯有天心一轮无情月,将人看得分明。
在这苍茫的月色下,他走过漫长虹道,步伐渐缓,换了一个方向走去,还是决定探望他的伯父。权柄更迭,时转势移,乃仙家常事。但伯父确实是他自幼敬爱的一位长辈,不应因父亲一言一语而变。
探望之后,便下凡间。
但,下凡而去,是即刻去巡天司中搜寻更多线索,还是……
……
与白银珂汇合后,乔慧简明扼要地将种种异象道来。
白银珂点头,道:“一月未雨,有此灾情确实怪异。白天司农寺的同僚所到之处水粮尚可支持,未能深察此异样,多亏乔姑娘相助。”
乔慧道:“还请署丞加派人手调查一番,是否十里八乡都有此异样。我也帮忙一起来。”
于是,太仓署的官差们分头行事。数队人马,持着簿册,顶着毒日,依照划定的路线行进,将各村镇的异样记录;又有刚调拨来到轻骑,马踏黄尘,沿着灾情舆图的顺序飞递向四方州县。柳月麟也已回来,乔慧与她穿梭山岗之间,探查异动,倾倒玉瓶甘霖。
如此过去大半日,更多消息传回司农寺临时征用的乡道驿站。驿站内灯火亮起,人声、马声、文书翻动声,交织一片。
白银珂坐镇中央,快速翻阅,脸色渐渐沉凝。种种讯息,都指向旱灾确实有疑,是百年难见的天灾,抑或……
乔慧也手执几卷文书在看,翻了又翻,却不见有家中的讯息传回,她的心有点突突地跳起来。这也可以理解,村子离水源不远,离司农寺一行的驻扎点却甚远,若按舆图上的顺序,一日之内难有人马抵达。
白银珂看出她的心焦,便问道:“乔姑娘可是有什么忧虑?”
乔慧放下文书,坦言相告:“我也出身乡间,见今日传回的文书中没有我故乡的情况,我心里有点急。”
闻言,白银珂只道:“你既心系家中,不如先回去看看。还有我在此调度。”
乔慧当即抱拳:“多谢署丞体谅!我速去速回。”
经过日间种种,她与柳月麟赶回村子时已是晚上。一片漆黑暝色。
上次旬假归家,她也是踏着星月归来。月下一条淡白的乡路弯弯缠缠,夜色中,融融地亮着一盏等候她归家的小灯。
此际,眼前亦有光亮起。但不是温情的豆油灯,而是一片火把。
赤火连天,黑郁远山被火光点亮,像烧热的铁。
村口临时堆起独轮车、石磨盘,以作抵挡。农具砌起的一线隔阂内外,聚着着两拨人,气氛危急,剑拔弩张。火几乎要烧到村口那株古柳上。
一拨人乔慧再熟悉不过,是乡里乡亲。村长为首,青壮年手持锄头扁担,脸上有愤怒、戒备。
村长脸皮紫涨,怒道:“胡说八道,我们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为何要给你们?”
“方圆百里都旱成什么样了?就你们风调雨顺?定是你们用了什么妖法,不然凭什么就你们没事,你们用了旁门左道抢了别人的水别人的粮,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分人?”
有人唱白脸,也有人唱红脸。
“叔,你们收成那么好,分一点出来也没事,不要见死不救……”
村长怒道:“早分过了,昨天、前天,没完没了!怎么分,还能怎么分,再分一点,我们怎么交军粮,怎么纳田税,到时候朝廷来抓人来砍头!”
火光连天,照亮众人身后麦田的景象。
大半麦子已经被收刈,另一半尚在田中。与别处大旱下枯萎的麦子不同,村子里的麦田是一片油亮的金黄,麦穗饱满低垂,在月下闪着生机光泽。
村口的另一拨人,人数更多,风尘满面。但,那一张张脸上褪去了疲惫,面颊鼓绷,目映火光,闪动着一种疯狂。
不言而喻,这群人来自邻近几个几乎颗粒无收的村庄,手中也拿着简陋农具,锄头、镰刀、尖削木棍,全都棱角锋锐,又有沉沉的石块,只待一抛,砸出血口来。天灾是一面箕,人心在上面颠簸、流离、筛动,不经意间,已筛下层层碎屑。
柳月麟讶然,紧抓着乔慧的臂。
起初,一片轰轰的空白,四面朝乔慧的心罩下来。但顷刻间,她已明白发生了何事。
旬假时,她在村中试验仙法灵药,故村子里的麦田抵挡了旱情,保全收成。
但方圆十里,唯独这一村落有丰收,于是这丰收成了旱灾中的另一种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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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上一章,增加了一个小慧联系师姐的细节描写[可怜]
大师兄:我没在想她,昆仑事变要紧,任务要紧,小师妹怎么样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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