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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 我再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真是别的地方,不去谷雨监了,我知道师兄你对农田不感兴趣。”临别前, 她澄澄的眼眨一下, 满口鬼话, 也不知是真是假。
于是接下来数日, 他都不时翻动玉简, 看看是否有她传来的简讯。
但来信的仍只有昆仑家中。
他们例行公事,问他修炼进展如何,在教中可有协理什么重要事务。冷冷玉光一闪一灭。
不得他及时的回复, 玉简中的家书渐严苛起来,咄咄地, 问他是否分神它事,忘却了他身为昆仑儿女的使命、重任。
再不回信, 焉知有没有更难听的话远隔千里飘来?谢非池展开玉简, 终于提笔回复。
那雪白的宫殿像一双遮天的巨手, 放出一片浩荡冷光, 将它所有血脉都掌住, 百代千年, 历朝儿女,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无可奈可,兴许只有得道成神, 扶摇而去,方可彻底逃逸——抑或, 登升成神,金光满身,手握无上权柄, 再不是它掌握他,而是他掌握它。
他心神一顿。
自己在想什么?
伯父才是如今的昆仑之主,如无意外,日后继承昆仑的,也会是他的堂兄崇宵吧。
提笔,回信,埋首一列列无聊文字间,忽有一灵动身影浮现,如一盏小灯,倏然点亮在他心中。
一个凡间来的师妹,浓眉,点漆眼,身形利落,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生活。马尾乌浓,一晃一晃,红的发带在他眼底明明暗暗。
他在信中写,我定不负家中期盼,潜心修炼,打磨己心。
他无需思索也能写出这许多味同嚼蜡的公文,脑海中的思绪,便全聚在她的鲜活生姿面容。
落笔,他又写,得道飞升,势在必得。
只是那流光辉煌的云端,却隐隐看见她的影子。
她虽然顽皮,却实在有才具、灵秀,大大方方走近他,像河明亮淌过,浪花喧腾。在他脑中的图景里,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谢非池心中一片烦乱,最后落笔道,儿臣在修行之道上一心一意,绝无分神。写罢,将笔拍在案上,神思放空。
道侣是何人,他此前从未放在过心上。合籍、结道,然后就和他父母一样?因利合之,各取所需,异地而居,一去二十载,终于濒临分裂。
但若是师妹,他愿意和她一试。谢非池垂首,扶着额,沉沉闭目。短短几日而已,自己竟已想在前程中为她留一个位子,这简直是……真是上赶着。如此跌份。
与他心中百转千回不同,始作俑者此刻正十分开心地伏在案前读信。
爹娘托人来信,她上次回家,留给乡亲们混入了灵药的堆肥十分有效。
乔慧心中大喜,速速回信一封,另收拾了一小包裹,内附几瓶灵药,一并寄回。
在仙驿寄物归来,她心下喜悦,脚下也轻盈,便有闲情在师门山径间漫步。
宸教占地极广,盘踞万里,多的是无人涉足的仙山灵湖。
柳暗花明,前路豁然开朗。
咦,教中还有这样美丽的去处?
一泓清湖水,倒映天光云影。湖畔遍生兰花,风送兰香幽逸,清芳醉人,灵秀奇幻,天然造化。三两灵兽跑过,仙鹤在水中梳翎。
师兄上回不是说猫狗无品么,想来他喜欢梅兰竹菊等“有品”之物,此处约他来相会正好。虽觉他有些装,但装一下无伤大雅嘛,她愿意满足他的爱装、爱风雅。
但等她真有空约他出来,已是两日后了。
因为她临时到明令司中接了一个小任务。
小任务的报酬是一袋水灵宝石。水灵宝石清明通透,和水晶一样可以映物。
不过是水灵仙石,其他弟子并不动心。
唯独她路过明令司时上前瞧瞧本月有何任务可勤工俭学,偶然瞧见那告示。
呀,清明剔透,可以映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这几天在钻研的小发明。
那任务告示遂被她揭下。
很简单的小任务,只是到外门中传授外门弟子功法,总共两日。
这种任务她从前领过一次,但那次只是跟着星衡君去外门讲法坛当助教,星衡君在台上宣讲,间歇地,她和另一个云枢峰弟子代为回答一些小问题。
这次却是蒲团围坐的形式,近距离指点。
第一日,月麟心觉新鲜,还说陪她一起去。
听有两名玉宸台的弟子来亲教功法,外门一时轰动。
乔慧见人头济济、人声攘攘,先一一纠正他们,别喊自己师叔、师伯,小辈称呼她师姑即可,若是平辈,就按入门先后称呼她师妹或师姐罢。
自然,也没有人敢称呼她师妹。有比她年长许多的平辈,在外门不知熬了多少年了,也只敢恭恭敬敬称呼她一声师姐。但一日课程结束,那恭敬之中,多了许多真心的敬重佩服。
这位少年师姐讲解的法术通俗易懂,答疑时,也耐心指点,循循善诱。
玉宸台更在十二峰之上,掌门人的亲传弟子,竟如此亲善、随和,不过一日,她的美名已在外门中传了个遍。
柳月麟可受不了一群人问东问西,第二日她就不去了,只摆摆手,道:“小慧你去好啦,等你回来了,我和你煮锅子吃。”
不过锅子没吃成。
因离去时大伙夹道相送,她走得慢了一些。
外门她偶然才来几次,挥别了众人,独自漫步在山林间,心觉外门的草木也别有一番春色。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日居然哗啦啦下起一片。
雨滂沱。
糟了,没带伞。
自然,她可以运功避雨,因难得见春山雨景,便驻步在山中一小亭里观赏。
乔慧托腮坐在亭下美人靠上,看着春雨,哼着歌儿,想起那剔透的宝石即将到手,心中十分得意。
坐在美人靠上,忽见雨中有一美人如天外飞仙降临。
一把伞施施然展开。
雪般伞面,青竹的柄。
伞下一英挺身影,一张俊美的脸,如披云雾,如日沉水,山光雨光衬在其后,生出沉静却逼人的美。他站定,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身后,气度从容,立在苍青亭畔。
乔慧惊讶:“啊,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非池淡然:“今日查看明令司的计簿,看你领了那到外门传功的任务。我下午无事,便来看看。”一层雨隔着他俊美的脸,如昙花隔在云端。
这……这么精准地找到她,还带了把伞,真是闲得没事才来看看?
好吧,她要是再不知情识趣点,便是木头了。很灵巧地,乔慧闪身到那伞下,从坐在亭中观雨变成了走在伞下观雨。
谁料,漫步雨下,师兄开口便是好一通道理:“你想要什么宝石,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浪费时间去外门传授功法。外门的名望,积攒了也与你无用,若你想要声望,不妨去揭那天榜的任务,我和你一起去,杀什么妖王鬼王并不难。”
乔慧真服了,若非怕把他撞出伞外,此刻二人咫尺之隔,她真想肘击他一下。
她便推了推他:“杀什么杀,那几张天榜任务上写的明明是擒拿,师兄你别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法先伏法。”
谢非池斜睨她一眼。
若真要建功立业、得声名威望,那妖魔鬼怪,杀了也就杀了。也唯有她心慈手软,且一心一徳护持着她的正义、律法。世间的规矩,又安能依她一番古道热肠运行?
谁有通天神力,谁便权威地把持着世间万物。
但这一道理她定然不喜,他便也没有道来。
却听她又道:“而且今天来外门讲法,我很开心嘞,大家都很喜欢我。”
话罢,身畔那人冷哼一声,并不语。
“唉,不过我呢,比较喜欢的还是师兄。”
忽地,她的肩贴着他的臂,一时间二人捱得很近。
伞下自有一方小寰宇,雨若流光,山气青涩,草木朦朦而动。雨光闪烁,照见她明朗神采。他的臂弯中,插进了她的臂,低头一看,只见她得逞,狡黠笑起。
一如窗前灯下的幻景,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绵绵雨声中,只听师妹仍在道:“师兄,我那日发现一片湖,边上都是兰花,我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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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