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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 有同门,有双亲,可不能再一直牵着手。
那清癯的手握在她掌中, 如坚凝白玉、修长琼枝, 明明触手冰凉, 却渐而生暖。顺着那一片微温往上看, 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沉静端严,俨雅昳丽,像一轮冷日。
她一看他, 他也转过眼来望着她,冷淡的眉眼熏染了点点生机, 眼中也有微微的笑。
哎呀,得一俊美恋人, 若说不想拉到人前遛遛, 便是不坦诚了。
如果师兄是一寻常的俊美男子, 她便大大方方地介绍与人。但师兄身上一堆的名头, 什么宸教首徒、昆仑少主, 广而告之, 怕引一时轰动,被人问问问不停。乔慧心道,还是暂按下不表, 若被人发现,她就点头承认, 平时只顺其自然,该干嘛干嘛去。
不过事关二人,也需先问问师兄意见。
她于是转头来问:“师兄, 你是否想令别人知道我们在相恋?”
谢非池的目光从二人相牵的手徐徐移到她面上。
“何出此言?”
乔慧娓娓道来:“咱们尚在修行学艺,若开诚布公,令同窗们知道,或会太引人注目。不如暂不公开,若有人问再说。”
谢非池慢条斯理:“若有人问,你要怎么说?”
不公开,令旁人以为她依然孤身一人,予人时机可乘?她最好不是胆大包天至此。
“我就说我已有恋人。怎么,师兄你想我指名道姓说清楚是你?”乔慧笑道,“师兄你不是一向不喜别人议论,想要个清净么?”她笑眯眯看向他。
被她笑眼注视,谢非池心中倏然一顿。
这师妹平日顽皮使坏,为了他眼前一方清净,却愿意这段恋情不为人知……
公开与否,其实他并不介意。闲杂人等的议论、目光,于他看来不足一提。家中知他与一全无家世的师妹相恋,或会对他有点意见,但只要他们见过师妹,知道她是一个天资过人、灵敏聪慧的女子,大约也无话可说了。
转念间,谢非池却又想起她无法无天的性子。相恋不过一日,若就此要她宣告旁人,只怕她误会他情切,一时得意,以后顺着杆子往上爬,自己再管不住她。
他便淡然道:“说与不说,皆随你心意便是了,我无所谓。”
春夜深深,露水打在前方那人肩上,点滴生机,泠泠清透,落入他耳中。
山林间远离尘世的片刻光景,没有师门,没有昆仑,暂忘了荣耀,忘了大道,一切偕忘——
只与这师妹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但目光下视,月照山林,山下的农家小屋已隐约可见。复返尘世,再回仙门,又是另一番规则、另一场游戏了,要争,要赢,要不负众望,超凡入圣。
“师妹。”他忽然唤了一声。
“什么事情?”
身后的人沉静不语,只有两道目光绵长附上。
“没事你叫我做什么?”乔慧转头看他,戏谑眨眼。
谢非池仍是沉默,并不与她计较,只手中轻转法光,化去她肩上一点湿痕。
一片月照一片心,春天里的一夜,就此过去了。
次日天光照遍,挥别人间,灵舟驶过云海浩渺。
仙山渺渺,天门巍峨。
师兄师姐要前去汇报天山之事,分岔路口,乔慧抱拳道,她还要去谷雨监中看她旬假前一番成果,便不与诸位同去了。而且,天山之行她不曾参与,不好沾光。
慕容冰微笑道:“本教与栖月崖交好,云陵子之事小师妹你不去禀告一番?”
乔慧道:“只是去朋友家做客,举手之劳而已。还因此事耽误了师姐你们回禀天山的情报,不必专程去说嘞。”
慕容冰听她如此道来,也点点头,不再劝她。在师妹眼里,去谷雨监看那几方田地似乎比到师尊座前露脸更重要。
有时她也想提点一下小师妹,拜入仙门,也要学会请功劳、攒声望方是,但见师妹志不在此,她也不好多劝。待会入殿面见师尊,她代师妹提起便是。
而且,就算她不提,谢师兄大约也会提起。
自今晨起,她便察觉谢非池有点不对劲。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停在师妹身上。且他一向目下无尘,对小师妹的父母,却还算尊敬。
容貌、家世,皆是外物。若说谢师兄有什么内秀的优点,大约只有他的修为。但被一个修为极强却独断冷漠之人恋上,又算什么好事?师妹年少不知世情,愿她别被大师兄的外在迷惑才好。
乔慧挥挥手,告别众人。
转身之际,却有一道声线清冷的传音如花落入她识海,幽幽流去。
“若你处理完谷雨监中事务尚有时间,到我院中来一趟,假前你还有功课未练。”
呃,这……乔慧腹诽,都识海传音了师兄你有话直说便是,装什么嘞。
她想逗他一逗,在识海中光明正大答道:“知道了知道了,待会我去找你玩儿,和你相会。”说罢,她轻巧转身,驾清风一阵,一溜烟没了影。
*
瑶林,谷雨监。
甫一入内,便有几个弟子上前相迎,喜道:“小师妹快请进,你昨日请了一天假,鹿长老没找着你,现下正在灵田间等你呢。”
乔慧见他们眉开眼笑,也跟着笑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确实是有喜事。
不远处一片浓密紫云。
她用法力筛选种子后的紫色灵稻比旬假前丰硕许多,叶宽、秆粗、大穗多粒,不枉她曾连日施法。
鹿蕉客正在田间视察,躬身托了一片稻叶在看。见她来,他起身道:“我从前只想过施用些灵药,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想出用那速生法术来选种。”
他静顿片刻,又道:“不过那法术对人实在太过损耗,乔小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用。”
旬假短短几日,乔慧帮了乡亲、击败了云陵子,还喜拾一美男子的心,有点儿春风得意,便道:“那待我再修炼一年半载,修为更精进后便可时时施用。”
鹿蕉客见她很是倔强,也没说什么。
以这小后生的天资,或许她再修炼一番,真能将一损耗甚大的法术用得如臂使指也说不定。
乔慧又道:“我此番回乡也有体察人间草木,确实人间五谷草木用神识去看也有微室脉络分布。且浇水施药时,其中有所变化。”
鹿蕉客点头:“草木中的灵气接触灵药,自然会有变化。”
乔慧却道:“不是嘞,只单纯浇水和施些农家肥也有变化呀。”
“仙家总觉那微室脉络是因为灵气,我觉得或许不然。只可惜我的同胞肉眼凡胎,不可观察此中奥秘,不然如今本草、农务的研究上一定已大有进展。回来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能否得一办法,造点什么工具令世人也可一看万物肌理。”
鹿蕉客心道,天人秘密,凡人窥破,真能研究出什么所以然?
他问道:“哦,那你想如何?”
乔慧眨眨眼:“我们人间有一样用来翻书时辨别细小文字的东西叫叆叇。”
叆叇乃水晶所磨的镜片,东都中多为文臣高官所用,手持于眼前,可观放大案牍文字。她心想肉眼难观草木中的玄机,兴许是那一小周天太过微渺之故,不知可否按照叆叇的原理,用镜片放大人眼所观。
修行之人眼清目明,不必借外力。鹿蕉客头一回听闻叆叇这一物件。看来凡人虽无法力,也有一点他们人力的机巧。
他点点头,微笑:“好,那就期盼哪日能见到你的小发明问世。”
“还有一事,这片紫色的灵稻既然归你打理,其收获也便归你。有几方施过灵药的稻田已可收成,你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乔慧心想,她一个人也吃不了一片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