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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 凌峰。
山巅仍覆冰雪。
灵气流溢处是凌山上一裂痕,切面齐整,在峨峨山石上劈开数尺。
因此异象, 月余已引起雪崩十数次。
此裂痕一看便是人为, 令人诧异的是怎能将嶙峋山石劈出光滑齐整的一道, 宛如镜面。
宽一尺, 高四尺, 像在山中凿出一匣。
春夏的凌山仍有积雪,高耸险峻,凡人登涉艰难。这缺口是否修行之人所为, 已昭然若揭。
宗希淳抱拳道:“大师兄、大师姐,我猜应是有人曾将某物封存于此, 后又开山取物。”
“我猜也是如此。我们且展开刻影卷轴记录下来,再将这裂隙封上。”慕容冰点头。
雪色中, 谢非池淡声道:“以这裂口的长宽, 若曾封印某物, 大约是一兵器。”
兵器?
会是什么兵器需封印在千丈雪峰之上, 且“取用”后竟令山岳灵脉受损。
他话音落地, 周围几个仙家少年都不禁沉默,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唯余风声猎猎。
遥远的人间另一端,亦正有风吹起。清风送一片墨香, 四书五经窸窣作响,读书声韵朗朗。
师恩不能忘, 乔慧同父母去镇上游玩,先去了书院中拜访夫子。
女科与男子科举不同,投考之初即须选择所考官署。因各官署最后一道时务策论不同, 女科放榜时也不共一榜,先按投考官署分榜,再排各人名次。书院女学生不多,今年忽然飞出一颗司农寺分榜第一的文曲星来,汪先生欣慰,也想请这得意门生去给后辈宣讲一番。
通往讲堂的长廊下,汪先生背着手,道:“你先去仙门中修行也好,不然……女科的题目其实和科举也差别不大,你考了第一,还要去司农寺中从微末小官做起,太浪费时间。待你学成了仙术再归来,大约一入司农寺便有个好职位。”
乔慧应道:“是,我也是这般想法。”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原是汪先生对仙门的态度。
但那日宸教来人找了乔慧之后,他思索甚久,也劝了乔慧去学仙。
他是江南人士,江南多年前由南朝统治,因不满南朝之治,年少时他独自北上。自二十多年前搬徙而来,乔慧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学生,这门生若是男儿,凭她的才智,说不定早已考中进士一甲,赴曲江宴会,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她是个女儿,虽有才学,也要从末流做起。倒不如去俗尘中人都向往的仙山上历练一番,有了声名,不至于再被轻看。
师生二人沿游廊走过一片幽朴庭园,到讲堂中。
小半年光景,乔慧的故事在学塾里已被传成折了天上的桂,书院后生都传她是半个仙人了。
乔慧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才学了点仙术,怎么就成仙了?
她原想分享怎样文字清明、怎样切近时弊,平日读书习文又怎么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但更多的,是有人问她怎么修炼,凡人能否修炼?
夫子被这群小儿气得吹胡子瞪眼,问怎么修炼有什么用,这么个聪颖的前辈在眼前,竟只问些神神鬼鬼。乔慧却也乐意解答。谁不对天外仙山好奇?她心中理解。
“凡人能修炼,只是各人体内灵力不一,一头扎进去不一定能走长远。”
见周围的后生露出失望神色,乔慧道,世间道路千万条,不必羡慕修仙这一条,其实她见天上的仙门和人间江湖门派、豪强世家也没什么区别。
她实话实说:“仙门并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神秘。我在宸教中修行半年,渐渐觉得神仙洞府不过是俗世在天上的倒影,所谓仙人,也不过是多一重法力,多一些寿命,他们的心灵、意志与我们无异。人生在世,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重要,世上有许多事比追求长生不老更有意义。”
又有人问她:“师姐,你也不追求长生不老?”
乔慧坦然道:“是呀,我还打算三年后回司农寺去呢。”
既入仙门,仍回芸芸众生中来,她的一番言语,有人称赞,有人敬服,亦有人觉得她是虚伪。
堂下忽有一脆亮女声传来:“你们两个在写什么?”一少女从旁边一席的两个少男桌上抓起一张字条。
上书:她不过故作淡泊。
那二人面色恼怒窘迫,飞快将字条夺回,但众目睽睽,这传字嘲弄的小动作已被所有人看清。
乔慧并不因这雕虫小技发怒,只笑道:“何以见得我是故作淡泊?”
见字条败露,他们也破罐子破摔:“你都入了仙门,学了仙术,还说什么无意长生,这不是故作淡泊是什么?”
乔慧徐徐而道:“若依此理,读书人读圣贤书,都是为了高官厚禄而非经世致用了。仙术也不过是另一种学问,在我看来与经史子集没什么区别。不同的人求学,自有不同目标,有人是为入枢府台阁,有人是想为百姓做一点实事,二位还是不要以一己想法揣度她人志向为妙。”
那学生听了,心觉她在指桑骂槐,涨红脸争辩道:“什么叫一己想法,你怎好空口诽谤,说别人读书是为了高官厚禄?”
“呀,人家又没说你的‘一己想法’是什么,你怎么上赶着承认?”方才的女学生在一旁哂笑。
一时间讲堂内笑语喧腾。
因见夫子在门口处板着脸孔,众人才渐渐止住笑声,但那两个少年领受了这满堂的笑,一个窘得低头不言,一个恼得拂衣离去——离去那个,刚到门口处又挨夫子一通骂。
虽有小风波,但乔慧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