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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慧一个人来谷雨监, 只前二三回有管事专程相迎。
这又不是客栈,见几位年长的同门为她端茶倒水、极尽殷勤,她心中实在尴尬。乔慧好说歹说, 才让他们不用多礼, 当她是个来请教学问寻常的弟子便好。
但今日谢师兄随她一起来, 旧事又再重演。
几道探究的目光向他二人看来, 鹿蕉客的大徒弟快步上前, 作揖道:“不知谢师兄光临,实在有失远迎。若师兄是来找师父相谈公务,请移玉茶室稍等片刻, 我等去请师父来……”
那门徒身后还有几个小弟子,也都低眉垂目, 恭恭敬敬。
谢非池神色冷淡:“不必,我只是随师妹来看一看。”
乔慧见众人恭敬神色, 又听他如此言语,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和他串好口供, 说是他自己要来, 只偶然在门外遇见了她。谢师兄这么一说, 倒成了她引他这尊大佛进来。
她干笑两声:“对, 师兄他就是好奇谷雨监里的五谷作物,和我来看一看。哎,我先带他去那边看看, 大家不用理会我们。”
玉宸台的谢师兄竟会好奇五谷作物?各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多问, 只见首席师兄随他师妹远去。
一个一溜烟小跑,一个白衣胜雪地在身后跟着。
一刻钟辰光,“谢师兄好奇五谷作物”的消息已传到鹿蕉客耳中。他手执羽扇, 轻轻扇风,很有兴致地看着远处那一男一女在稻浪间穿行。
这年轻的昆仑谢怎会对农务感兴趣,不过是为乔小友而来。是因他要尽师兄之职,不能容玉宸台师妹耽于庶务,抑或……鹿蕉客笑笑,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但心窗支起,难免不为窗下一片芃芃春草吸引。
乔小友要试那草木谷种催生之术,他心道年轻人吃点苦磨练一下也没什么,如今她师兄也来了,不知那昆仑谢见她劳累,又如何感想?
这些少年人之间的事,且待他们自行龃龉、磨合去。鹿蕉客摇扇轻笑,转身离去。
冉冉地,风送一阵稻香。
田分数块,紫黄相间,但一片墨紫的稻谷里却有一株显目金黄。
绿叶,黄稻,高秆。
乔慧心下疑惑,昨日来看时,田中分明没有这株寻常水稻。紫稻都是拔秧移栽而来,她笃定自己没有种错。莫非是某一日有种子被风吹落另一端,受了她的法力波及,故而长成?
这稻子也有点儿奇怪,竟是高秆。临近几片田地里的黄稻多是矮秆,茎秆粗短坚韧,虽疾风难倒。这一株却和紫稻一般,稻秆高细。
她便自然而然转过头去,对她现下唯一的“同伴”道:“师兄,你看这这儿,长了一株黄色的稻子。”
谢非池目光轻移,道:“确实如此,这稻子是金黄色。”他并不知这是何故,因不愿叫她发现他学识上竟有缺漏,只好重复她的话语。
“前几日这是一片墨紫嘞,不知怎么会混了一株普通的稻子进去,”乔慧心下奇异,也没注意他在复读她的话,只道,“不知是否我这几日施法时隔壁有种子飘来,它受法术影响,生根发芽了。”
“施法?”
“对,这紫色的水稻不甚高产,我想用民间筛选种子的方法试试选取良种,因等它一年年地长成、收获再选种太慢,便用了法术催其生长。”
五谷催生之术叠加那五谷丰硕之术,又速生又留良种是她最佳的想法,但既然后者留种时无法再保留其丰貌,仅用速生之法来加快种子筛选也是好的。不过此刻身边的人是谢师兄,她便打住,没有再往下说,料他也不感兴趣,对牛弹琴。
谢非池亦当真不在乎世上有什么催生五谷草木的法术。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博览群书,知晓此类法术也属违逆自然之列,譬如祈雨、求晴,耗人心神。
“因连日来都在谷雨监中施展法术,你方精神不济?”谢非池心下了然,徐徐地扫她一眼。
听他似是担心自己,乔慧摆摆手道:“我没事,我对自己的体能心里有数呀,若实在难以支撑,自不会再施法了。”她的目光仍聚在那一株忽然冒出的金色水稻上,取出随身带着的刻影卷轴,仔细将它记录。
谢非池眉峰微蹙:“就为了一颗种子,值得如此劳心劳力?”
“这有什么不值得,如果真可以用法术筛选种子,岂不是节省许多人力物力、光阴岁月。一代代去秕存良,需得五年十年,如今用法术说不定只要十几天便能选出良种,我当然要试一下。”
“总之,我真没什么事,”为了向他证明,乔慧弯举一臂,在大臂小臂上轻快一拍,只听得结实韧响,“我精神和体格都好得很,咱们平日修行锻炼,又不是风一吹就倒了,师兄不必担心。”她双目上扬,青春的脸孔在晴日下照着是赤金色。
见她这调皮的举动,谢非池却是皱眉更深。
他的担心,她竟然轻飘飘揭过,全不当一回事。
沉默片刻,他道:“那法术你是在什么书上所看?”
乔慧佯装惊愕:“不是吧,师兄你还要没收我的书?”
被她倒打一耙,谢非池只觉额角微跳:“我为何要没收你的书,我只想看看那是什么法术。”
“好吧好吧,师兄你若好奇就给你看看,不过这书是我从藏经阁里借的,到时候要还的,你可别真收走嘞。”乔慧从灵囊中取出那经卷来。
平白无故,他没收一本对他而言全无用处的书做什么?谢非池冷哼一声,将书接过。
此书已有些年头,淡黄的刻本,铅丹涂边,芸草夹页,闻之有沧海桑田之感。
他略翻几页,目光一锁,便找到她所说的法术。只见此中记载两种法术,一种是令五谷丰硕繁茂,一种是令谷种秧苗一夜长成。谢非池一目十行,转瞬之间已将这古远的咒语记下。他眼神微转,幽幽地落到乔慧身上。
她初入仙道,能一连数日施展这耗神的法术,算得上很有天赋。因此,他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明珠错投,总将一身灵气错用在与修行无关之事上。既入仙门,犹记挂人间纷扰,是为道心不稳。
但她连日的疲倦他也收诸眼底,小师妹疲劳中仍不落下修行,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他在旁看着,眉宇渐渐深锁,担心这弓弦过满崩折。
田埂之旁,有一片新插的秧苗,淡淡的紫色,如紫烟朦胧。她今日大约是要在这一片田地中再度施法,选她那什么种子。
罢了,她奇怪又天真的志向,他愿意随手一帮。
谢非池低声念几句咒语,田间秧苗应咒而发,倏忽拔高数尺,如紫雾盈畴。
“师兄,你……你代我施法?”乔慧讶然,原来他将那书要去是为了看上面的咒文。
他一向视农事为庶务,真想不到……
谢非池神色淡然:“随手而已。”
水田微光闪烁,一片金紫虚影衬着他雪白的脸。
看向他俊美的容颜,乔慧心道,他帮了她,又说是随手,总撑着孤高天人的架子。她真好奇他没了架子又是怎样?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点没戳破的泡沫,五彩晶莹,透明。但就此戳破它似乎也不妥。
她心思澄明,知道他“随手一帮”是见她连日疲倦,乔慧心中真有点说不出的况味,她摸摸鼻子,低头道:“师兄,谢谢你,你人又美又心善。”
光天化日之下称赞男子美貌,成何体统?但这师妹一向爱说怪话,谢非池听了,虽心觉无语,也只当似水流过。水下有微小的石子,随水波轻轻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