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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 时间行者还试图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它仿佛来自深海,又似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片刻之后,他心头又升起另一个疑问:为何这声音竟是中原的语言?
直到他再仔细聆听, 才恍然醒悟——声音本身并非中原之语,而是直接透过某种意识传入他的脑海。
虽说他如今已掌握数十种语言,但唯有中原之语对他最为亲切、最为重要, 那是他心底无法割舍的根源。所以当这道意念传入意识深处时,自然而然便以他最熟悉的方式显现出来。
事实上,这声音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一种语言,他只是本能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这种能力, 绝非人类所能企及,
亦非一般术法造物所能比拟。
直觉告诉他,
这是神龙。
这是他漫漫数千年旅程中,除了小满之外,
第一次与真正的神龙对话。
“祝福?”他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你所言的‘祝福’, 又是什么?”
“嗯……”
随着那声音沉吟,海浪开始躁动。远处鲸群浮上水面,发出低沉悠远的鸣啸, 巨大的喷水声此起彼伏, 似在回应祂的思索。
“汝并非‘祝福’……而是祂的异变体。原来如此,难怪汝能听见吾之声音。”
声音平缓,高远, 透着万年——不, 甚至更长久的存在所独有的从容。
那是人的思维、人的理解, 已无法企及的范畴。
“异变体?”
时间行者想到什么, 霍然起身, 奔至船舷边凝神远眺。
整片海洋漆黑无边,翻滚不息。
虽看不见神龙的身影,却能清晰感受到祂无所不在的存在。
“那么,你果然认识九曲神龙……不,‘祝福’?”
“自然,”那声音缓缓道,“祂们与吾乃是同族,但吾与祂们观念不同,吾并无意融入‘自主物种’的发展与文明。所以请回吧,若汝只是误入此地,吾现在便送汝离开。”
自主物种?
时间行者一愣,还未来得及细想,舰船便已开始倾斜。波涛翻涌,似要推动舰船加速离去。
“等等!”他赶忙出声阻止。
好不容易对上话,他可不想就这么走了,得把想知道的问个清楚,“你既然与祂们是同族,可知如何解除‘祝福’的封印?自她将自身封印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封印?”声音疑惑起来。
时间行者顿感头疼。
这样不行。
这条龙不是在人族社会里的龙,祂或许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封印。
他便耐心比划着解释道:“祝福,她用了术法,将自己封闭进了异空间,留下了……这道符文。”
说着又拆开手背缎带,将手背的图腾朝海面举起,也不知对方能否看得清楚,“你知道怎样能解除吗?又或者……祂需要多久才能苏醒?”
“嗯……躲进异空间里。”那声音沉吟片刻,好像自言自语般,“这一日,终究还是到来了吗。”
又过片刻,那声音重新响起:
“很难说了,毕竟,距离吾上一次与祝福对话,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
“很久很久。”那声音顿了顿,“久远到……吾等刚刚抵达此地之时。”
“刚抵达此地?”
“吾等寻觅栖息之所,在虚空中彷徨了数亿年。找到此地时,它不过是漂浮于宇宙洪荒中的一颗秃石,空无一物。是吾等的到来与气息流转,促成了它周围星系的形成,使它成为一颗能够孕育生命的星球。”
“促成……星球?”时间行者怔了怔,没听懂但是又听出了些什么,“你是说,这个世界并非你们主动创造,而是——你们选择了这里栖身,才促使了人类的诞生?那为何不管什么地方,人们都称你们为‘创世神龙’?”
“龙,或别的什么名字,皆是人类的文明赋予吾等的称谓。吾等的形态、生命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吾等的心脏蕴含星系重塑的法则,吾等的命征流体亦能催生异变,于异变中诞生新的可能,这便是吾等的存在方式。”
“至于创世神……吾并不否认。虽然吾等只是带来了生命的萌芽,而人类不过是亿万年演化的结果。但你不妨这样想——倘若有朝一日,人类凭借创造之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生命,哪怕那生命的机理与形式同人类全然不同,人类算不算那种生命的创世神呢?”
“……”
这点,时间行者从未想过。
已然超出了他的思维所能触及的范畴。
“那为什么,”他沉默片刻,“创造生命的你们,不将这些告知人类?明明可以避免许多误解与悲剧,也能省去不必要的纷争。”
“汝可知,人类与蚂蚁、蜜蜂之类社会动物的本质区别在于何处?”
时间行者没有答话。
“人类会创造,会思考,会渴望从无到有。吾等曾称这样的种族为‘自主物种’。而自主物种与寻常物种的根本区别,便在于它们的排他性。”
“排他性?”
“恐惧、征服、掠夺。人类沿此路径线性成长,终有一日会比肩甚至超越原初的物种。届时,它们会将一切自身无法掌控之力,替换为完全的操控。这便是排他性。”
海面微微起伏,似在回应祂的话语。
“‘光明’祂们过于接近自主物种,妄图共存,实则无形中是在为人类的衍变提供启示。无论是‘光明’与‘祝福’制定的不干涉之策,还是‘抹煞’提出的限制进化之法,本质上都是一种交互。吾不赞同祂们,亦不愿卷入压制与被压制的纷争——如同吾等曾经历过的、无数星系毁灭的悲剧,吾不愿看它重演。故而吾自抵达此地,便划出这片地界,藏于人类认知环境之外,从不与其往来。”
“从不往来?可你却在与我说话。”时间行者道。
“汝……”那声音那声音顿了顿,平静却似有几分意外,“莫非以为自己是人类?”
“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海面回荡。喷气声骤起,水柱冲天,又是一阵悠长的鲸鸣,“汝并非第一个来此与吾交谈的异变个体,却是第一个开口自称为人的。汝认定自己是人,可人类呢——它们认同汝吗?”
时间行者没有回答。
久之,那声音又悠悠一叹:
“罢了。吾且送汝出这片地界,就当还‘祝福’一个人情。往后的路,汝自己去体验罢。”
海浪开始涌动,不由分说,浪潮一道高过一道。
临界点扑面压制袭来,令时间行者周身烈气灵气尽散。他站立不稳,被浪头直接推向船的另一侧,只得狼狈地死死抱住桅杆,高声喊道: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如何才能解开祝福的封印!”
那声音已飘远了:
“祝福乃是与光明同等地位的最古老存在,万年于祂不过弹指一瞬,只要祂不愿出来,吾等皆无从干涉。然则,与其待祂苏醒,或许另有更早之时。”
“更早?什么意思?”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一道巨浪升起,高过天际,将那最后的话语淹没在滔天水声之中:
“生于吾等、又融于人类的‘异变’啊——去观察,去见证吧。待到人类发展至比肩甚至超越吾等之时,‘祝福’的术法便再无意义。届时,汝自会与彼重逢。”
时间行者还在咀嚼这番话的含义,那海浪已轰然打来。
哗啦——
……
……
被冲上海岸时,巨舰已成齑粉。
时间行者抱着一截断木漂至岸边,浑身狼狈。难以想象,那般厚重的铁板巨物,竟被海浪轻易碾碎。
而无论是那道声音,还是临界点的压迫感,在他被冲上岸后便尽数消散了。
他躺在沙滩上喘息良久,任烈气缓缓回流,修复体内的创伤。待气息平复,他打开藏物阵,取出那本书来。
还好。
出发前便包好了保护套,这才未曾打湿,亦无破损。他拍了拍,将残余海水拂净,逐页翻开,找到空白处提笔记录:
想不到,深海之中也有神龙存在。
与小满纵水的能力截然不同,这片海所承载的,是更古老、更浩瀚的气息。
虽然祂说自己不是龙,但不知该如何称呼,姑且唤祂“海龙”吧。
海龙……是制定规则的那位存在吗?
他笔尖一顿。
不确定。
不过祂提及了“光明”。
祂称九曲神龙为“祝福”——原来那才是祂们彼此之间称呼的名字?
那“光明”又是哪一位?
踏上一片陌生的大陆,时间行者继续前行。
海龙说,不必寄望于其他神龙,而是等待人类发展到一定程度。
这句话,他反复咀嚼了很久。
神龙的存在,会指引人类去超越,去进化。而人类——祂们称之为“自主物种”,拥有恐惧、征服、掠夺的本性,不容许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异类存在。
难道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如长明与子桑怜所言——人类无法与“神明”共存?
小满也是为了带走这种超自然之力,才选择封闭自己。可若人类当真发展到能够触及这种力量的程度,岂非又将掀起新的纷争?
可是……
若海龙所言为真,那便是让小满提前醒来的唯一办法。
时间行者抬起头,望着迷蒙的天穹,望着未知的尽头,望着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
他攥紧了拳头。
那颗历经千载、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忽然微微一颤。
他愿意等。
等到那一天到来。
——
他日出而行,日落亦在跋涉。
眼底流淌着无尽岁月,见证一座又一座城池的兴衰更替:
堡垒自旷野拔地而起,坚固的防墙层层叠叠,恢弘的塔楼刺破云霄,礼堂中回荡着神明的名号,斗兽场内喧嚣着生与死的角逐,陵墓深处沉睡着往昔的荣光。巍峨的王城由泥土垒成土墙,由土墙砌作坚石,又从坚石锻为钢铁。
王朝更迭,版图变换,旗帜倒下又升起,唯有他始终在行走。
他亦见证了人类对力量永无止境的追求与演变。
最初,人们得到过神龙赋予的超然之力:九州中原称之为“灵力”,巴比罗尼亚唤作“以太”,梵天大陆称为“脉轮”,沙丘叫它“赫卡”,而其他地域亦有“原能”、“魔法”、“阿卡夏”、“念力”等诸多称谓。
无论称谓为何,这些力量皆令人突破藩篱,呼风唤雨,攻克自然难关,直至为此痴迷。
但这种力量终究不属于人类自身。
封印了神龙的国度追忆这种力量,沉睡着神龙的国度则利用这种力量。人类从最初拙劣的模仿,到逐渐驾驭等量的生产力:
风力与水力驱动机械,驯服雷霆之力,掌控高压的火花,以此筑造更强大的器物与武器。
而随着武器的演进,人类之间的战斗也日益惨烈。
踏上每一片新的土地,时间行者最直观感受到的,便是杀戮工具的不断升级。
曾几何时,他站立于险峻的山崖,眼见着崖下高举红白旗帜的铁甲骑兵呼啸而过;
他亦曾途经尸横遍野之地,戈戟连同孩童的尸首插在燃烧的麦田上,乌鸦群盘旋不去;
又有时,穿过一片久未收割的杂乱农田,他看见戴高帽的军官挥手示意,士兵齐刷刷举起猎枪,对着逃散的农人枪声阵阵;
他还目睹一群羽饰软帽的剑客策马扬鞭,高喊决斗与荣誉,对面却推来沉重的钢铁怪物,炮口火光迸裂,将十数人马一齐扫倒,如同割草一般。
枪林弹雨之中,他凝出金黄的狮头岩盾,平静地走过。
他只是一直走着。
扣下帽檐,以冷漠旁观者的身份,穿过这些土地。
继续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还是没找到。
人类渺小,却也强大。
一代又一代,总是不甘臣服于时间的脚步。
他们不断超越,不断探索,仿佛真应验了那句话。
他记得一位秃头的领袖站在高台上激昂演说,引得人群如潮涌动;
枪声震耳之际,他目睹囚笼里的奴隶重获自由,底层的人民高扬着旗帜,炮火声里向最高的地方奋力冲锋;
他曾驻足于铁轨旁,看着激动的人群挥舞着双手,目送着第一辆全铁制造的列车轰鸣而过,涌动的人潮几乎将他挤落轨道;
他又亲眼见证,第一只庞大的“铁鸟”展翅高飞,螺旋桨的嗡鸣声刺破长空,如上古涅槃凤凰般直冲九霄。
旧城被夷平,电力取代旧能,夜幕被电灯点燃。
交通网络更迭,与武器融为一体。电磁网模拟神龙之间的通信,信号脉冲覆盖神龙的吐息术法。
人类攻克第一处临界点耗费了些时日,但很快,他们便令临界点接连失效。铁路贯通,轨道延伸,海底光缆铺设,钢铁巨桥横跨曾经无法逾越的天堑峡谷。
曾经仰仗神龙之力方能施展的术法,被人类以己身之力一一复现。
他们伐尽密林,踏入荒芜的沙漠,筑起盘旋于群山之间的道路,建立起一座座风貌各异、繁华璀璨的城市。白昼车水马龙,入夜灯火如昼。
人类就这样一步步,用自己的方式,将整个世界完全点亮。
“说是见证,没想到……”
“一万年,竟然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晚。
河岸两旁,垂柳随着晚风摇摆,安静的小道上,路灯忽明忽暗,时间行者披着黑色风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这条小道到了晚上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空矿的石路回响,他一边走着,一边翻开那本陪伴他数千年的古旧书籍,看着自己做的笔记。
“曾经阻隔几个世纪的天堑再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贯穿天南海北的交通枢纽,天空与地下遍布疾驰的机械,人类终于认识到什么是星球,什么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海龙当年谜语般的话语,一句一句被现实验证。
那么……
时间行者视线停顿到一行字上:
“等到人类发展到比肩甚至超越神龙的时候……”
如今,算是这个时候了吗?
不过,虽然人类攻破了神龙术法设置的屏障,却仍无法解开星球各地散落的神龙封印。
正思索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时间行者倏地顿住脚步,蹙了蹙眉。
手一扬便把书收进藏物阵,紧接着手探向肩后,金沙大剑凭空凝成,掌心已然握住剑柄。
金色的眸子左右一扫,
“谁?出来。”
他的感官何其敏锐,这一万年来,能在他感知中藏住身形的存在,约等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