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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老爷太太们半日博弈, 最后议定长房得两万八千两,二房两万整,三房两万三, 四房两万八。这里头综合各房人丁多寡、对族中贡献与否及惩戒诸多因素而定。
接下来各房拿着分红回房分发便是, 至于各房内部如何分, 就与公中无关了,当然,若哪位奶奶少爷觉着不公,亦可向戒律院申诉, 戒律院可酌情介入。
膳后各房老爷太太挨个在账房领取银票,回房分给儿孙。
但四老爷在散席后,特意将大老爷扯至一旁,“老五今年打算怎么办?”
自老太爷去世后, 府内任何宴席, 荣姨娘均不参与, 五爷陆深亦是露个面便走,绝不给老太太添堵, 譬如这年底分红, 五老爷一声不吭, 全凭长兄做主。
但四老爷回京后, 得知五老爷处境不虞,便有心回护。
大老爷看了一眼罗汉床上的老太太,叹道,“还能怎么着,依照往年给两千两便罢。”
不怨老太太不待见荣姨娘,这其中缘故颇深。老太太与老太爷是盲婚哑嫁,老太太性子强势, 为老太爷所不喜,夫妻二人三天两头闹架,老太太从未尝过恩爱滋味,老太爷得了荣姨娘后,更是一房专宠,几乎不进老太太的院门,老太太独守空房,岂能不怨恨荣姨娘,在老太爷去世后,便将火气洒在荣姨娘母子身上。
这一处,即便四老爷与老太太母子不合,也不敢在五房的事情上触老太太霉头。
大老爷也罢,三老爷也罢,均是老太太嫡亲的儿子,内心深处还是站在母亲这一边的。
五老爷这两千两,是参照陆府未娶少爷份例给的。
四老爷琢磨片刻道,“这两千两只够他们母子吃穿度日,老五也该娶妻了,都说长兄如父,这事你不管?”
大老爷将他搭在自个胳膊上的手给拉开,“祖宗,这事你就别掺和了,若老五有相中的媳妇,我定给他做主,为他操持婚事,如何?”
得了这话,四老爷放心,“成。”
各房老爷当场签字画押,领着一匣子银票回房。
长房阖家聚在大太太院子的堂屋。
婆子备了两个围炉,烧了热气腾腾的峨眉毛尖,瓜果点心摆了好几桌,随后各自退去,留主子们说话。
大太太与大老爷坐在上首屏风下的四方桌两侧,大太太清点了银票,将之推给大老爷,“你看怎么分吧?”
长房有大爷陆承硕、二爷陆承晖,并大姑奶奶陆思言,及两个未成年的庶子十一少爷和十二少爷。
大爷陆承硕与崔氏坐在左边一桌,二爷陆承晖与二奶奶余氏坐在右边一桌,陆思言将儿子交给何家姑爷抱着,挨着陆承硕一桌落座,其余两位姨娘各自拉着儿子,侍奉在侧。
崔氏一双儿女瑾哥儿和玲姐儿立在母亲和父亲身后,余氏独女琼姐儿则被她抱在怀里。
大老爷手指在匣子上轻轻点了点,径自开口,“怎么 分,戒律院已有章程,咱们便照着戒律院的规矩来。”
几个孩子的分红数额,方才回来路上,大老爷心中已有谋算,这会儿便亲自点了银票,分成三份,朝他们唤道,“硕儿、晖儿还有言儿,你们过来领分红。”
陆思言第一个起身,未嫁女儿份例为三千两,留作嫁妆,出嫁女份额是一千至两千两不等,陆思言毕竟是大太太唯一的女儿,过往每年均给两千两,今年听母亲私下提过,收成比往年要好上不少,该又添了一些,至于是两千还是三千,陆思言都无异议,是以大老爷发话后,她便打算上前。
然余氏突然松开女儿站起,朝大老爷福了福身,“敢问父亲,各人分多少,可否明言?”
这话一落,四下几双眼睛均朝她看来。
大老爷对她微露几分为难以及不满。
余氏分明看出他不快,视线却不偏不倚迎上去,不做丝毫退让。
二爷陆承晖见状,轻轻扯了扯她袖口,不料余氏却借机发作,狠甩开他,“你扯我作甚,既然是分红,就该明明白白,公平公正,何以一声不吭就将银票发下来?我们亏了与否都没数。”
大太太蹙眉道,“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会亏了你?”
这话可勾起了余氏的心酸事,她看着大太太,绕出围炉,抚住衣摆来到正中跪下,含泪道,“母亲既提起这茬,那儿媳正有话说,大爷与二爷同是您肚子里出来的,可每年咱们比长房都少近一半,这又是为何?同是媳妇,大嫂在公中当家,我却一点边也沾不着,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就连那陶氏都能在戒律院担一份职,偏我是个闲人,以至年底分不上多少银子,儿媳心里憋屈,还望老爷太太为我们做主。”
她说完便伏低在地,抽泣不止。
这下大老爷和大太太面上很不好看。
陆思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讪讪回席。
崔氏瞟了一眼余氏,嘴角微微一扯,别过脸去,倒是大爷陆承硕赞成道,“父亲,母亲,便把金额明道出来吧,各人该多少便是多少。”
二爷陆承晖见兄长开口,立即附和,“爹、娘,我赞同大哥的意思。”
大老爷无奈叹气,沉声道,“成,老二家的,你起来坐好。”
琼姐儿机灵,赶忙绕过椅凳去搀自己母亲,余氏拂了一把泪,拉着女儿重新归座。
大老爷于是开诚布公,将金额点好,搁在三块锦帕上,
“硕哥儿这边…一是在礼部任职,于族中有功,二是媳妇在公中主持中馈,忙里忙外劳苦功高,三来,硕哥儿一家有两个孩子,用度也多,四来,老大媳妇朝夕侍奉两层长辈,实在勤勉,是以分了九千两给他们。”
“再说老二家……”大老爷语气明显迟疑几分,勉强搜肠刮肚夸了几句,“老二媳妇辛苦养育一女,侍奉公婆也十分尽心,再者,晖哥儿也帮忙打点府上庶务,也是功劳一件,给分六千两,至于思言,则分三千两。”
余下一万两便归大老爷与大太太,底下两名姨娘与两位庶子,再从这里头扣除一些便是。
余氏听完眼一红,霍然起身,“儿媳不答应!”
大老爷眉头一皱,已有了怒色,“你为何不答应?”
余氏再度越席而出,来到正中跪下,昂然直视公婆二人,
“大嫂主持中馈,这里头本便有油水可捞,何以额外还要多分?此一条不满,其二,长兄在朝为官,我夫君亦是为府内庶务奔波,照顾几处庄田,南来北往,辛苦犹在长兄之上,怎么分红时反要少给?我们二房与长房差距无非就在一个儿子,我是没生儿子,可二老前段时日商议着给夫君纳妾,我也认了!”
说到此处,她带着哭腔,泪水簌簌扑下,眼底交织着愤怒与委屈,“往年这么分也就罢,今年无论如何不成,总归,公婆答应我,便好说,若还是这个派法,大不了明日天亮,我走一趟戒律院!”
“放肆,你是威胁我!”大太太喝了一句。
这一喝吓了琼姐儿一跳,孩子双膝跪地,扑进母亲怀里,委屈得大哭,“娘……”
余氏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双臂微微发颤,又重重闭上双眼,任凭泪水浸透衣襟。
二爷陆承晖见状,也看不下去,连忙起身,与上首大老爷与大太太拱袖,“爹、娘,每年都少个几千两,委实说不过去,今年二老权当补贴我们二房,自你们份额内分出一些给儿子,又如何?”
他心里明白,妻子说到底还是因纳妾一事耿耿于怀,今日借此发作出来,非要出一口气。
余氏见丈夫肯替自己说话,总算有了些底气,抱着女儿哽咽道,
“今年瑾哥儿生辰,二老给了五百两银子,我家琼儿过八岁生辰,只给一百两,心不知偏到哪儿去了!我们二房本比不得长房,都说慈母疼幺儿,咱们老爷太太倒是好,只管锦上添花,不愿雪中送炭,衬得我们二爷连别人庶出的还不如!”
“你……”大太太气得指着她,手指发抖,“哪个府邸不器重嫡长子?更何况你长兄长嫂是整个陆家的宗子宗妇!”
大太太说到此处,也动了怒,作起脸色,“好,你非要理论,那今日便与你论个明白,老大家媳妇每日天蒙蒙亮便要起床,操持整个府邸的膳食,而你呢,只用梳妆打扮,到点按部就班去各长辈房里请个安便可,素日伺候老太太也用不着你,你无所事事,过得还不够好吗?”
“你方才埋怨,为何不给你安个一职半务?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平日就防着丫鬟爬床,哪有点容人的气度,能担住什么事?”
余氏闻言轻蔑地笑了笑,“说来说去,便是埋怨我没生个儿子呗?同样是儿子,长兄房里不也没妾么?落到我身上便是不容人…好,您既然如此不满我,干脆将我休回余家,我也不与你们掰扯这些!”
“你……”大太太险些背过气去,捂住额头,喘息不止。
崔氏见状起身扶住她,一面为她顺气,一面倒茶。
这个风尖浪口,她明智地不与余氏别苗头,不将火往自己身上引,她做得如何,老爷太太都看在眼里,自有人替她发声。
思言是个大度的性子,见家里为点银子闹成这样,实在不该,慌忙起身,“爹娘,给我两千便够了,多出的一千给二哥二嫂!”
何姑爷看她一眼,示意她别插手,陆思言熟视无睹。
二爷却坚持道,“不成,妹妹府中也艰难,不能要你的,爹娘多匀一千两给我们便是。”
大爷陆承硕摆出兄长气度,起身施礼,“父亲,母亲,就自我们房拨出一千给二弟,我们八千两,二弟七千两,也算圆满。”
余氏听了这话,方止住哭声。
然大老爷和大太太都不想委屈大儿子,最终自二老处分出一千两给二房,如此大爷九千两,二爷七千两,陆思言三千两,他们自个九千两,再给两位姨娘各分五百两,手中留下八千两。
两位姨娘在大太太跟前,连声都不敢吱,闷吞拿了银票,跪下谢恩。
银子分完,大太太眼不见心为静,摆手将人全部使出去,待脚步声走远,她便将匣子一并兜在怀里,迈进内室,大老爷眼睁睁看着她掀帘离开,连个影都不给他留,忙起身跟了进去,
“怎么,夫人这是一分银子也不给我?”
“你想要?”大太太立在内室门口,扭头扫视他,目露冷色,“你掂量着我不知道呢,今个公中分完,余下你们几个体己人还有得分!”
每年各房分红的总数大差不差,若此年收成好,有多余的银子,除去明年公中用度,余下陆家几位真正的话事人还能分一笔。
就目前而言,大太太还上不了桌。
大老爷当然不能承认,“胡说,今年春秋两季租子收上来,除去年终分红,余下的全供明年用度,哪还有多的!”
“多没多,我可不管,这八千两全归我!”
她有周家要应承,还要留些体己银子养老,岂能被大老爷拿去给两个小妾挥霍?
大老爷气得发笑,抚了抚腮帮子,转身出门。
绕出正院,来到东边跨院,只见妾室沈姨娘柔柔立在风口,俏生生唤了一声“老爷…”
沈氏年纪与崔氏相差无几,跟了大老爷也有十多年,生下一七岁的儿子,如今正是得宠之时,大老爷见着她,一家之主的威严由着被染上些许春风和色,“怎么站在风口?也不担心着凉!”
沈姨娘莲步上前挽住他胳膊,媚眼横波,衔着几分委屈,“五百两都不够妾身一年的行头,老爷,您可得攒些银子,为咱们儿子想一想,他还小呢,指望全在您身上了。”
大老爷携着她进了屋,“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委屈你们娘俩。”
人刚往炕床一坐,沈姨娘便迫不及待偎进他怀里,雪白柔荑往他腰处乱摸,大老爷靠着引枕,深吸一口气,任凭她服侍自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比起长房争执不休,二房倒是安安静静,无人喧哗。
三奶奶陶氏不争不抢,四奶奶谢氏随性而为,几乎全凭长辈分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