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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云翳咂了咂嘴,不快地掀起眼睑,“这个人归我对付,你来查他作甚?”
这回朱修奕没回他,而是径直排闼而入。
他手执太后手书,云翳也不能真拦。
朱修奕显然不是第一回 来北镇抚司的档案库,擒起一盏琉璃灯,轻而易举便寻到陆家的匣子,不过他要看的不是陆承序,而是陆承序之妻顾华春。
云翳啪的一声将门掩好,回到堂屋正中的桌案处落座,九龙鞭扔一旁,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执起一银壶酒慢悠悠往嘴里倒。
余光中,朱修奕已翻阅过顾华春的档案,好似并没有查到什么。
也不稀奇。
那李相陵手脚实在周密,早料到有人会查华春,将五岁前的履历也安排得明明白白,送抵北镇抚司邸报里是这么记载的,华春乃顾志成养在老宅小妾之女,妾过世后方将她接回金陵,十几年过去了,谁还能查到真正的底细。
若非如此,云翳寻了华春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寻不到蛛丝马迹。
朱修奕看完陆府的档案,信步往前,一个书架一个书架迈过去,直至最深处。
云翳握着酒壶,注意他身影已消失在余光,猜到他下一个目的地是何处,依然不为所动,接着饮他的女儿红,甜辣的酒液滚入喉咙深处,炸开一层绵密的舒爽,实在叫人回味无穷。
朱修奕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处,目光落在其中一格,琉璃灯擒过去,匣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跟他上回来瞧时一般无二,连他刻意歪些的弧度也不差分毫,可见邸报不曾更新。
也对,多年前他来看过档案,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那对兄妹溺水而亡。
档案完美无缺。
可他却深信,越完美的档案,越是蹊跷。
朱修奕一言未发,擒着宫灯回到堂屋,云翳一壶酒已见底,晃了晃空壶意犹未尽的扔去一旁,抬眸看向朱修奕,“怎么,要对付陆承序?”
朱修奕难得好心情陪他坐在一旁,看他一眼,“我听说你将陆承序打了一顿?”
“不该打吗?”
朱修奕眯起眼,“打着他儿子的旗号?”
云翳重新将那截九龙鞭捞在掌心把玩,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是自然,下回我还打着他妻子的旗号呢。”
朱修奕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他与陆承序一般,料定上回云翳帮沛儿也是预谋在先。
“云翳,为人处世得有个度,你与陆承序是朝廷政敌而非仇敌,不必拿人家家眷威胁!”
“哟。”云翳眼风扫过来,审视他一番,“太后娘娘还没登基呢,小王爷这就摆起太子的谱,教本督行事?”
朱修奕却点明他的要害,“太后宠幸你,是意在让你接手司礼监,而不是让你为非作歹,她老人家本不乐意叫你接手东厂,盼着你如刘春奇般爱惜羽毛,名重天下,是自己非要往东厂钻,非要将这支恶名昭彰的鹰犬捏在掌心,本王看得出来,你对权势渴望至极,但是云翳,别毁了自己。”
云翳却好整以暇盯了他一会儿,凉凉笑着,“不对啊朱修奕,你这是害怕我对顾华春动手?”
朱修奕漠然看着他没说话。
他本想戳云翳软肋,却没想被云翳捕捉到自己的忌讳。
不过他并未多言,神色一如既往不显山露水,起身往外走,“陆承序交给我。”
迎面风雪扑面,他紧了紧披风跨下台阶。
云翳见状眉心一紧,跟着他迈进雪泊里,“他是我的人,你敢跟我抢,我弄死你。”
朱修奕霍然回眸,风雪黏在他眉尖,化成寒霜,“云翳,朝廷的事用朝廷手段来解决。”
“你少在我面前装道貌岸然的君子,你在城南别院干的事,掂量着我不知道?你养了一批精通诗书琴画的姑娘,专事侍奉那些不便去狎妓的达官贵人,朱修奕,若太后知道你暗结朝臣,会作何感想?”
朱修奕听了这话,薄唇微微一抿,渐而绽开一丝有恃无恐的笑意,
“你去告啊,你以为太后心里不明白,不然,这些年我如何替太后在朝中鼓动人心呢?”
云翳也不甘示弱,“好,那本督替你看着那个园子!”他手中有兵权,这是朱修奕不可染指之处。
朱修奕唇角笑意消失,神情渐渐冰冷,忍了忍,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云翳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手,“小王爷,好走不送。”
他一摆手,两名锦衣卫送朱修奕出门。
而这厢阿庆打后廊子闪进庭院,抱着手炉冻得哆哆嗦嗦,“都督,咱们后门那条巷子,又躲了不少乞丐,怎么办?”
云翳抱臂杵在漫天的风雪中,视线仍定格在朱修奕背影,“能怎么办,开仓救济呗,总不能饿死他们吧。”
说完,他扑了扑身上的雪,悠闲地迈进东厢房。
高高在上的王也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满朝畏之如虎的恶域也存有一丝关怀。
这就是人性,人心难测。
大雪如盖。
华春因白日情绪起伏过大,招来了小日子,陆承序原要跟着她回后院,华春见他半死不活的,将人赶去书房。
日子不声不响过去了五日,华春躲在留春堂养身,看着沛儿在院子里堆雪人,陆承序却冒病赶回内阁当班,入阁后,他能插手的朝务越来越广,能做主的事也越来越多,袁月笙对他的掣肘与日俱减。
期间他得空吩咐门客领着沛儿去拜访王琅,送了两车礼盒,嘱咐沛儿给王琅见礼,再附上一份举荐信,举荐他去国子监就读,这对于各地求学的书生来说,是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机会,然那位白面书生,安安静静坐在桌案处,并未理会那封信笺,只拉着沛儿问长道短,从他只言片语间得知华春过得很好,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门客回府给陆承序回话,陆承序听了并未放在心上。
五日过去,陆承序伤势近乎痊愈,华春这边也结束小日子,赶巧顾家这会儿递来请帖,请华春阖家三口去顾府吃酒。
这几日,每日有顾老太太消息送来。
诸如人总算醒了,喝了一口参汤,能吃下一碗粥之类,一日比一日转好。
过去老太太总是迷迷糊糊,一日功夫有大半日是昏睡的,如今不同,十三针下去,脑子清醒得很,意识到自己死里回生,老太太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决心将手中家产分出去,以防自己糊里糊涂死了,惹得子孙们为点钱财争执不休。
不过这事明面上没说,只交待顾志成办个家宴,将华春与自己在通州的女儿接来住上几日。
顾志成无不应允。
华春得知老太太大安,自然欢欢喜喜带着沛儿归宁,下午申时出发,半个时辰抵达顾府,丫鬟大包小包抬进门,老太太刻意让华春住在她隔壁的院子,祖孙挨得近,夜里也好说体己话。
华春进门便牵着沛儿往老太太院子去,彼时三位太太俱在,暖阁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味都没有,老太太被拥簇坐在炕床上,精神头不错,顾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和气。
丫鬟们便在隔壁院子收拾东西,别看只住上几日,太太奶奶们的排场可不小,惯用的器具搬来,枕头褥子都得换新,衣裳装了一笼,里里外外收妥得酉时了。
慧嬷嬷留在陆府看家,华春只捎带松竹与松涛两个大丫鬟并管外事的婆子,老太太唯恐大太太那边对华春不尽心,将身旁一老嬷嬷遣来侍奉华春,如此院子里自然是老嬷嬷说了算。
嬷嬷查看一圈,不见陆承序的衣物,“姑爷的行李了,没搬过来吗?”
松竹尴尬地往南窗下一个箱笼指着,“姑爷的衣物均在这呢。”
华春尚没准陆承序留宿后院,陆珍收拾来的这厢衣物,松竹和松涛不敢乱放。
“嬷嬷瞧着前院可有书房,收拾一间给咱们姑爷,咱们姑爷素日里忙,恐没个安置。”
嬷嬷见松竹说话温温吞吞,好似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忌讳的,旁人家姑奶奶归宁,不许和姑爷一个屋,咱们顾家不讲这个规矩,只盼着小夫妻两个好呢,再说,咱们姑爷与姑奶奶分离多年,越发得让他们亲近亲近,可不许分床睡,来,东西拿出来,我替姑爷收拾。”
松竹和松涛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夫妻之间的别扭总不好与外人道,是以没能扭过老嬷嬷,将陆承序的衣物与华春收在一处,褥子引枕也在床榻一道摆好。
嬷嬷看过很是满意,只等夫妻夜里好生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