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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老太太由大老爷与三老爷搀进了正厅, 屋内越发热闹,年轻的小丫鬟均退去外头,换有经验的婆子来伺候, 斟茶布席, 一行人簇拥老太太在屏风下的罗汉床落座, 翘头长案摆在跟前,各色茶果堆了一几,老太太神色似乎不受昨日之事影响,雍容带笑,
“时辰不早,快些入席。”
桌椅都是现成的,自上而下,从左到右, 摆了八席, 四位老爷一桌, 三位太太一桌,其余序齿论辈, 挨个往下, 就连府上寄居的姑娘俱请了过来, 坐的满满当当。
崔氏捧着一填漆茶盘, 茶盘里摆了几样开胃小菜,立在老太太身侧,预备服侍她享用,
“您昨日说胃口不好,孙媳今日吩咐厨房炒了一叠碎藕丁,吃在嘴里又脆又酸,还带着点辣味, 极是爽口,您尝尝?”
崔氏这般一说,那厢苏韵香也挽起袖子,打算来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今个却朝她们摆手,“罢了,你们两个一年到头伺候我,今日好生坐下去吃酒,不必管我。”
“这怎么成!”苏韵香利索把两个玉镯退给身侧的婆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藕丁,以小碗相托送去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吃了一嘴,嚼出些许舒爽来,渐渐露出笑意,“果然不错。”
苏氏又喂了几口,老太太觉着酸,让换了旁的。
“行了上菜吧。”
她一声令下,婆子鱼贯而入,捧着各式佳肴穿梭席间,不多时便上了五六道好菜,诸如光明虾炙,京都烤鸭,万三蹄,粉蒸排骨等。婆子们手艺极好,现烤出炉的鸭子,当场用刀子剔出一块块肉来,再切成小片,配上酱汁葱香,远远闻着便叫人流口水,尝了几口酥皮细嫩的烤鸭,自大老爷开始与老太太敬酒。
老太太推开崔氏递来的果酒,指着大老爷:“今个是你孙子生辰,该你喝,我可不喝!”
崔氏便知老太太到底因昨日之事与长房生了嫌隙。
“好!”大老爷豪爽地与席间比盏,“今日你们放过老祖宗,都来敬我,我喝!”
于是女眷均来敬大太太,爷们均与大老爷推杯换盏。
老太太再度催崔苏二人,“行了,你们二人去吃吧。”
崔氏和苏氏均有些为难。
老太太今日此举无非是在敲打众人,她还没死,别想着从她手里夺权,这个陆府还得是她做主。
大太太正被几个侄媳劝酒,二太太又不敢往老太太跟前凑,最后是三太太解了围,“你们祖母说得对,平日就属你们俩最伶俐,今日歇一歇,只管去吃,这里交给我!”
她给老太太舀了一小碗鱼蒸豆腐汤,老太太尝着觉得鲜,“给我试试那鱼肉。”
十月里正是吃大闸蟹的好时节,陆府在江南也有庄田,早早快船运了几篓子进京,今日用姜与紫苏蒸了几笼,配上那京都烤鸭真真风味无双。
末席寄居的几位姑娘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每人得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陆承序跟前也摆了两只,他不爱吃腥物,下意识往对桌的华春看了一眼,华春正在教身侧的江氏与陶氏如何吃得利索,她自小在金陵长大,每年就好一口水鲜,“呐,用这刀子轻轻切一刀,再用镊子将那雪白的腿肉给夹出来,蘸一点酱,鲜美得紧。”
陶氏笑道,“你一看就是行家。”
见华春爱吃,陆承序招来儿子,吩咐他捧着这盘蟹送去给华春。
沛儿将螃蟹送到华春桌前,嗓门响亮,“爹爹给的!”
“哟!”众人均笑。
华春瞪了儿子一眼,沛儿笑着跑开。
几个孩子吃了几嘴,便在席间窜来窜去,气氛融洽。
大老爷嘴里说放过老太太,实则暗示底下儿孙挨个挨个去讨老太太的好,先是长房的大爷陆承硕与二爷陆承晖,随后轮到二房的三爷陆承海与四爷陆承贤。
哄得老太太吃了几口果酒,老人家略招架不住,“你们吃,再折腾祖母,祖母这就要回去了。”
苏氏生怕老太太提前离席,立即给丈夫使眼色,陆承德会意,赶在几位兄长前,举杯拦住了老太太,“祖母,其余人的酒不吃,孙儿这面子,您必须给。”
陆承德待苏韵香体贴入微,老太太对他还算满意,复又坐下,笑道,“成,祖母最后再吃你一口酒。”
这回婆子换了甜腻的松香酒,吃到肚里暖烘烘的,反给老太太添了几分精神。
陆承德将酒盏交给身后的婆子,借机开了口,“祖母,韵香呢,跟着大伯母与大嫂历练了数年,如今人也沉稳不少,她有心再帮府上分担些庶务,祖母您瞧着,要不干脆让她与三嫂嫂做个伴,去戒律院管个差事。”
这话一出,厅堂内诸人倏忽收了声。
江氏与陶氏数人均吃惊地看向对面的苏韵香,苏韵香面露尴尬,僵笑着,“我这夫君就见不得我清闲。”
没有人接这个话,无论是江氏二人抑或是崔氏,脸上都露出凝重。
唯独华春看穿苏氏的心思,意在伸手进戒律院,销毁证据,防人拿住她把柄。
上首老太太闻言沉吟片刻,看向大老爷,“老大家的觉着呢。”
大老爷犯了难,于心而论,他自然不赞成苏韵香接手戒律院,但老太太这般问,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让他首肯。昨个他妻子的陪房捅了老太太的心腹,已然惹了老人家万分不快,今个再忤逆于她,大老爷真担心彻底得罪这位母亲。
踟蹰之际,下方第二席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大伯父,此事我不同意。”
大老爷才是整个陆府的族长,陆承序将矛头直指他,“大伯,华春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不能总闲着,我看这戒律院的差事,交给她再妥当不过,她是四房长媳,日后亦要执掌中馈,该轮到她跟着府上嫂嫂们历练。”
大老爷瞪直了眼。
不消说定是那老七媳妇管戒律院管上了瘾,撺掇着丈夫来说项。
苏韵香闻言脸都白了,望向华春眼神淬了恨,华春喝着小酒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老爷悄悄去瞅老太太神色,老太太面无表情坐着,眼帘低垂,看不出端倪。
大老爷越发踌躇,决定行缓兵之计,“戒律院是父亲当年一手筹办,关乎整个陆府内务外交与颜面兴衰,两位侄儿,且让我细细斟酌一番,再做决定。”
陆承德一听哥哥跟自己抢,额尖都渗了汗,闻得大老爷要斟酌,赶忙回了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苏韵香气得瞪了他一眼,无声骂了一句:“出息!”
但陆承序却没给大老爷斟酌的机会,他面上清润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大伯这是对华春不满?”
“……”
这话狠狠噎住了大老爷。
对华春不满,便是对陆承序不满。
不给华春脸面,便是不给陆承序脸面。
大老爷决意没料到陆承序对这个差事势在必得,想起这位侄儿在朝中的手段,大老爷心里委实有些怵他,不过老太太这厢也不能全然不顾,他尚在权衡如何把这碗水端平,大爷陆承硕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父亲,我看这差事给七弟妹再合适不过,这两日她的能耐有目共睹,是该有人整肃整肃那些下人的歪风!”
这话连老太太和 大太太都给骂进去了,二人脸拉得老长。
身侧二爷陆承晖恐兄长得罪人太过,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兄长,您喝多了。”
陆承硕不胜酒力,多喝了几盏,人便有些昏懵。
“实话实说罢了。”
大老爷无奈,就驴下坡,“成,序哥儿,那就让华春管戒律院。”
华春大大方方起身,朝大老爷与老太太方向屈膝,“华春谢两位长辈提携。”
宴席提前结束,大老爷与三老爷亲自去搀老太太,老太太不着痕迹推开大老爷,搭着三儿子的手臂回了房。
老人家离开,几位老爷太太也散了,崔氏才真正开始给儿子庆祝生辰,府上管家送来不少烟花,孩子们十分喜欢,人人手里抓上一把,聚在院子里玩耍,崔氏吩咐陆承硕照看孩子们,转身招呼妯娌回到围炉落座,“都别急着走,玩玩叶子牌,我给你们备了夜宵。”
“什么夜宵?”
“南洋来的燕窝,又添了一味枸杞红参,最是补气养颜,细细熬了四个时辰呢,你们就等着饱饱口福!”
燕窝也有高低等次之别,南洋来的燕窝是贡品,等闲人吃不上,可见崔氏今日是下了血本,妯娌们自然给她脸面留下来凑热闹。
苏氏心绪不佳,早早带着一双孩子回房,三爷夫妇并无儿女,也不想留下徒惹伤心事,除他们之外,其余人俱在。
换作过去,陆承序这会儿早离了席回房料理公务去了,怎奈沛儿昨日才被烫伤,今日又嚷嚷着要玩烟火,陆承序怎么放心得下,只能留下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