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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 四下寂静寒幽,雨丝渐如雾在天地腾绕,水渍覆在地砖薄薄一层, 在夜光映衬下好似雪一般, 陆承序踏着霜雪神情颓静回了书房。
手臂撑在门栓, 好似蓄了一把力,方重重将之推开。
沉闷的一声吱呀打破夜的宁静。
门房处值夜的小厮听得这一声,慌忙裹着袄子出来瞧。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穿堂下,怔望这一片虚无的天地出神。
天爷, 子时已过,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怎么能回来?
陆珍交待得明白今夜不必侍奉,暗示爷今夜留宿后院。
可他偏回来了。
再看那神情,虽隐在夜色里瞧不真切, 可这一身萧索低落并不难辨。
定是出了大事!
小厮惊得浑身腾出冷汗, 立即一声不吭地往下跪住, 伏低在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陆承序在门廊下定了片刻, 抬步回了书房。
小厮跟到廊庑外, 默声候着里头吩咐, 压根不敢多一句嘴, 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陆承序捏着那纸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
窗外略有光色透进来,如朦胧轻纱悬在案前,陆承序将和离书搁在桌案,迟迟未去点灯。
身上浸了些雨雾,略有些寒湿,他却一动不动,没有更换的迹象, 任由那冷意腾腾地往骨缝里钻,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内心深处的空茫。
方才有多意气风发,此刻便有多心空意冷。
好好的一段姻缘,就这么说散就散。
换谁能好受。
他不敢想象,若亲口告诉沛儿他母亲要离开,孩子会作何反应。
又堵,又酸,又悔,又涩,无数杂乱的情绪如一锅乱粥在他腹内翻涌焦灼。
无论过去在外头如何风雨瓢泼,如何刀光剑影,他总总晓得身后有一方安宁的天地,有一个良善温柔的女人,一个活泼可爱的稚儿,一对虽不太着调却开明的父母在身后,支撑他一往无前。
如今那根梁柱突然抽离,好似大厦突然轰塌。
说不出的泄劲,说不出的索然。
连着素日里那份要强的心思也淡了许多。
他当然可以续娶。
重建一个后方。
甚至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难。
可方才她那一字字一句句,无不道出她这些年的艰辛困苦落寞绝望,让他觉着自己如同一冷血恶徒硬生生将那满腔的情愫一点点践踏碾碎,再焚之一炬,如同一负心汉将之利用完又唾弃。
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走他地,再娶一个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让沛儿唤别人一声娘。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愧疚与责任不准许。
指尖发白发僵,轻轻扶住那一抹信角,坐在那张圈椅,一宿无眠。
天亮了,雨丝变细。
华春如初到那一日,盯着帐顶出了一会神。
自昨夜他承诺放手后,绷了许久的那口劲终于泄尽,心里积压的意难平好似也由着清空,人说不出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对一个男人有任何期待,终于不用在意那个人心里有没有她。
可以随心所欲过日子。
唯独愧疚的便是沛儿。
华春唤来松竹,穿戴洗漱后,便问起儿子。
松竹带着小丫鬟进来摆膳,“小公子一早醒了,由常嬷嬷和松涛领着去了前院,跟大哥儿一道去学堂。”
桌上摆了六样朝食,一碗七宝素粥,一笼羊肉小包,一叠油炸桧,还有羊乳桂花饼之类,华春先吃了两个羊肉包子垫肚,听了半晌,不见外头有慧嬷嬷的动静。
松竹端来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跟边,华春塞了个桂花饼给她,问她道,“嬷嬷人呢?”
松竹嚼着饼子回,“清早来了一位管事嬷嬷,将姑母唤去了。”
华春的姨娘在她极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嫡母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自然不愿意管她,父亲将她送给老太太养,华春是祖母膝下长大的,慧嬷嬷便是祖母的人,自华春出嫁后,祖母便将慧嬷嬷一家选做华春的陪房,松竹实则是慧嬷嬷的侄女。
华春点点头不再说话。
松竹却吃的不太踏实,候着华春用完早膳,起身给她斟茶,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嬷嬷今早吩咐奴婢问您,这厢房里的嫁妆怎么办?”
总这么封着不是事。
华春闻言接过她的茶盏,这才认真看她,
“松竹,我要与姑爷和离了,大约就这两日要走。”
松竹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眼泪夺眶而出,吓得一动不动。
华春见状,连忙将茶盏搁下,握住她手腕,“松竹,你是顾家的家生子,跟着我,还是回顾家,我交由你选择。”
松竹飞快地摇头,泪如雨下扑跪在她跟前,“姑娘,奴婢哪里都不去,奴婢跟着您,奴婢虽然是顾家人,可自跟了您,便是您的人,您别抛下我。”
“你可要想明白,跟着我,往后要走的路,兴许不那么平坦。”
松竹大哭,抱住她胳膊,“那松涛呢,您是不是带上她?”
华春笑道,“松涛无依无靠,只能跟着我,倒是你,有父有母,都在南京,不必跟着我受累。”
松竹不肯,含泪道,“可当年老太太将他们都给了您,他们是您嫁妆铺子上的管事,往后也要来京城的。”
“还有我姑母,自搬来畅春园,她这几日兴高采烈与各档口管事结交,您这一离开,我怕姑母受不住。”
“我会亲自与嬷嬷说,你放心。”
恰在这时,松涛进了屋,见松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猜到缘由,松涛早知华春打算,甚至也知华春为何笃定要和离。
“姑娘,我借口送小公子去学堂,顺道又去了一趟那座空院子,门栓上了锁,落了锈,我翻墙进去,里面杂草长了人高,苔藓密布,一片荒芜,收拾起来恐要些时日。”
华春拍拍松竹的肩,让她起身,回松涛道,“收拾起来倒是容易,得先将它弄到手,对了,可打听到陆承序的行踪,和离书送来不曾?”
松涛口干,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扶着茶盏回她,“姑爷天没亮便出了门,没与管家留下什么话,我也不好多问。”
和离书没到手,不能声张和离一事。
松竹退至一旁,擦去眼泪,见她们主仆二人一副笃定的语气,便知和离已成定局,“姑娘,那我要收拾行装吗?”
华春扭头,见她双眼哭得红肿,温声道,“不急,派出来的东西没多少,一个时辰便能收好,先等姑爷的和离书。”
“倒是你,快些去洗一把脸,别叫嬷嬷看出端倪。”
嬷嬷是顾家人,到底要为顾家谋利,她如今和离,于顾家是不利的。
等和离书到手,木已成舟,她再与嬷嬷剖心置腹,少去诸多麻烦。
松竹倒是听她的话,连忙转身去了浴室。
恐就这几日离开,华春特意捎带几样礼物,午后去了三奶奶陶氏的院子,原是要和盘托出,盼她帮忙照看些沛儿。
不料进去却闻得一股药味,隐隐听得里面一阵骚动,夹杂着“和离”字眼,把华春唬了一跳。
她先在外头廊庑唤了几句三嫂嫂,暗示自己来访,这才掀帘进了东次间,只见几个丫鬟挤在陶氏床前伺候,那陶氏正吐了一地,眼见华春进了屋,连忙摆手不叫她近前。
华春赶忙将礼盒搁在桌案,来到床榻旁落座,“怎么 回事,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陶氏靠在引枕,面庞虚白直喘气,说不出话来,是她大丫鬟回的话,
“七奶奶,我家奶奶昨夜与我家三爷置了气,气得一宿没睡,今日晨起便着了凉,都吐了两遭。”
“请大夫不曾?”
“请了,府上住家大夫一早来看过,开了药方,如今吃下去,略略好些了。”
华春看着陶氏消瘦摸样十分心疼,执帕轻轻替她拭了唇角,陶氏又喝了一碗药,浑身炸出一层汗来,众人七手八脚伺候她换了衣裳,又将人移去南窗的炕床,这才安安稳稳与华春说话。
“华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华春坐在她对面,将褥子搭在膝盖,并未上炕,“咱们姐妹说这些作甚,你倒是说说,怎么跟三爷置气了?”
陶氏一笑,面色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不以为意道,“你三哥虽没什么本事,性情倒是极好,还不是任我打骂一番,他能给我什么气受?”
华春却嗔了她一眼,“不许跟我打马虎眼,我方才进屋前,在门口听着说你要与三爷和离?”
“诶,女人嘛,哪个不是成日将和离挂在嘴边,心情不悦时便时不时拿出来要挟一番,真正和离的有几个?”
华春:“……”
轻咳一声,原打算掏心窝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过听她不是真要和离,华春便放了心,如此沛儿也有得托付。
见她神情不济,倒是不好将自己的事说出来烦扰她,陪着说了半日话,便回了房。
彼时已近酉时,天色渐黑,华春吩咐松涛去打听陆承序的动静,若是回了府,叫知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