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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舟当然是没听到过公鸡打鸣的。
在京城,太子府及其周边都不存在鸡舍,就连小山雀夜里也是被带到其他屋子睡的,就怕早上鸟儿起来把江砚舟啾醒。
琮州,庄园这边也被风阑清过一遍,他们到之前,原本是辟了块地方养了几只,但入住的人这么多,第一天就给大伙加了餐,变成了暖烘烘的菜。
所以等江砚舟一觉睡醒,天光大亮,又到了他熟悉的时间。
他发丝柔软地垂下一缕,在额前呆呆地晃了晃,江砚舟双眼放空地坐在床头,好半晌,才把魂儿从明亮的光线里收了回来。
江砚舟默默捂住脸:说好的早起呢!
简直太懒怠了!
风阑进来看到,抬手让后面的侍从停了停,等江公子放下手,才让他们端着热水鱼贯而入。
江砚舟坐在镜前束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么下去真不行。
因为城东庄园离宋家更近,所以连夜从宋家搬出来的书信账本都先送到了这里。
宋意存把宋家的生意交代了个底朝天,包括私茶的账藏在哪儿,因此东西好找,剩下的就是核算。
萧云琅早上已经把一些信件看过一遍,他等着江砚舟,带人一起回了府衙。
等江砚舟到了府衙办差的地方,就见柳鹤轩跟魏无忧几乎要被成摞成摞的纸张给淹没了。
魏无忧好几年没干活,大概是累并兴奋着,顶着黑眼圈也干劲满满;柳鹤轩明显更懂劳逸结合,不过处理事情的速度也半点不慢。
见江砚舟萧云琅到了,屋子里的人都要起身行礼,萧云琅抬手压下去,示意他们不必。
江砚舟走到柳鹤轩旁边,看他在纸上誊写了部分要紧的重点。
江砚舟一下就想到了自己那手字,神色顿时为难起来。
柳鹤轩余光看到江砚舟盯着纸张难为情的模样,就明白他在介意什么,温和笑笑:“劳烦太子妃从这些书信里摘些要紧的记下,所有要点我之后都会再度整理,重写成文书。”
所以写得字好不好没关系,能看懂就行。
江砚舟眼里的黯淡一下消失,从柳鹤轩手里接过信件:“不麻烦,你和魏大人才是劳累。”
他一定好好做,肯定不拖慢进度。
萧云琅之所以要迅速扣下仲清洑等人后再翻查,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要让传回京中的消息一口气就能按死江临阙,不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机会。
“账册先比出一部分来,我们是算不完的,到时候封箱带回去,有人算,书信捡最要紧的挑几封,”萧云琅道,“合着文书,快马加鞭直接送进宫里。”
今日才从院落里出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刑部侍郎正呆滞地站在堂内,浑身冰冷,圆滚滚的大肚子一呼一吸之间,颤抖得格外显眼。
萧云琅把一本空白的簿子扔到他身上,侍郎回神手忙脚乱去接时,簿本已经落到地上。
他满头大汗弯腰去捡,就看到了一双乌金踏云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侍郎心头一紧,连忙抓过簿本,小心起身,想陪个笑,可由于太勉强,笑得抽搐又难看。
“殿、殿下……”
萧云琅面无表情,跟来琮州时一路溜着侍郎的神情简直判若两人。
“孤知道大人在朝中结交甚广,但我朝严禁私茶,碰了就要掉脑袋,你如果有家书想寄回京城,也得先斟酌自己身家性命,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
这是说一旦发现他跟世家通风报信,那么他也有掺和私茶的嫌疑。
官路一时不顺还可以日后再做打算,命要是没了,那可就全没了。
侍郎捏着簿本躬身连连:“下官来琮州一心为皇上为殿下分忧,应以差事为重,没有家书好寄,没有家书好寄。”
萧云琅淡声:“那便好,大人养了这么久的病,也该做事了,狱中待审的人还多,隋大人,便麻烦你和侍郎了。”
隋夜刀拱手,侍郎悄悄抹了把汗,萧云琅却跟着他们往外走,眼神凌厉。
“你们去看其他人,至于仲清洑,孤要亲自审。”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就连徐闻知也没有闲着。
他没官职在身,倒不是帮忙查案,而是帮着奔走,安抚与他一起赴京、却再也没能回来的七个同窗的家眷亲人。
这些人有耄耋老者,有夫人幼童,迟迟没收到远行人的任何书信,他们就一直担忧不安。
直到钦差入琮州,说的却是不归人。
这些日子家眷们已经哭过好几轮,即便太子金口玉言,要以忠烈之士为七个学生立碑,该给的抚恤也绝不会少,但又怎么能缝补伤心人。
徐闻知还被一些伤心过度的家眷打过、骂过。
因为其余人没能回来,他却回来了。
他都默默受了。
今日他去到一家,又被老人指着鼻子哭骂,他被轰出屋子,红着眼眶疲惫转身。
旁边簪着白花抱着小儿,神情憔悴的妇人叫住了他:“易明。”
易明是徐闻知的字。
他忙抹了把脸:“嫂子。”
妇人:“老人家年纪大了,神思控制不住,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伤心言,不是真心话,我替他们道歉。”
徐闻知忙道:“别别,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我……”
“你能活着回来,这很好,要不是你,我夫君,还有他们的冤情,又该朝何人说呢?”
妇人哽咽着落下泪来:“别人不懂,我却是知道夫君志气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徐闻知也听得湿了眼角,却撑着没掉泪。
“你这些日子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不必再替我们操心,你回去,回去读书,做官,以后连着他们几个的份一起,做个好官,啊?”
徐闻知红着眼,对着挚友悲痛的亲眷发誓:“我徐闻知将来若能出仕,为吏一日,便当尽一日之心,此生不图功名利禄,不求青史留名,只愿惩奸除恶,护百姓安宁!”
妇人连声说好,泪眼婆娑,徐闻知出了门,使劲擦了眼,理了理腰间读书人的招文袋。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得带着同窗们的万里之志,奔赴河山,百死不辞。
*
锦衣卫审人有的是法子,他们根本都用不上严刑逼供,宋家主就最先受不了,全都招了。
仲清洑倒是嘴硬,但他家里的铁证更硬。
此人竟然留着一些本该烧掉的书信账簿,全都跟江家有关,他大概是怕哪天江家翻脸,留下这些日后能威胁江家讨条活路。
可现在,成了他们两方的死路。
第一封驿报连带部分证物,由萧云琅挑的好手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几天之后就能到永和帝手里。
琮州这边压人拦消息一气呵成,办得这样稳妥,永和帝要是都还拿不下江临阙,那真趁早退位算了。
搜查的宅子太多,证物成箱成箱封,仲清洑和宋家的库房和在钱庄的号也被封了。
仲清洑是绕了几圈换了个别人的名,挂在钱庄,宋家用不着,那是真的富可敌国。
等朝廷下了抄家的令,到时候把各地钱庄里的现银搬出来都能成吨,光一个车队不够,得好几个车队,往京城运都得分批运上好久。
更别说宋家底下还有那么多正在经营的产业,真把钱算完,朝廷里所有官员怕都要饿狼似的眼冒绿光。
以及……之后还有江家。
私茶案一办完,国库绝对能填补回升到一个难以言喻的充实度。
江砚舟跟着在县衙帮忙理了一天文书案卷,晚饭大家一块儿用的。
柳鹤轩说他的字确实进步很快,江砚舟虽然开心,但也想,还不够。
不然今天他就能帮着誊写更多。
那些重要物证,比如仲清洑和江家来往书信等,事关重大,秘密良多,不可能交给底下的小吏来办,只能他们上边这些人多费点劲。
吃过饭,柳鹤轩和魏无忧还要点灯夜战,牢狱里关了太多人,口供还在源源不断送上来,江砚舟却该回南苑了。
他想了想:“我带本回去,睡前再翻点吧。”
萧云琅还在对账簿,忙得没空抬头:“行,拿一本翻翻,翻不完明天继续,早点睡。”
江砚舟一边乖乖答应,一边还悄悄多拿了两封厚些的书信。
等回了南苑,正好今天太医也过来请脉,说江砚舟现在身子骨是越来越好,江砚舟顺势道:“那晚上的药里安神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省掉了?”
只要夜里睡得着,安神的药确实没必要长期用多了,小神医也叮嘱过时间合适就可以停。
太医又细细诊过脉,点点头:“确实可以停了,这样白日里的药方还可以改一改用药,多添一味补剂。”
他改了方子,风阑拿着新方子去让人煎药,江砚舟就用这点时间做带回来的公务。
等药端上来,江砚舟喝药,风阑就收拾笔墨:“公子,天色不早,喝完药该休息了。”
江砚舟点头:“……嗯,对了,今天我也想点着灯睡,里间烛火就不熄了。”
先前江砚舟就有点灯睡的时候,比如那场雷雨夜,风阑以为他是又有什么心绪想点灯睡,便留了烛火。
等风阑去了外间,江砚舟掀开眼皮,轻手轻脚撑起身。
他伸手,把方才风阑不在时提前放到枕头底下的册子摸了出来。
他没打算通宵熬夜,因为他已经几次高估了这副身体的承受能力,要是熬病了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得不偿失。
所以他只是尽量多做一点,即便比不上其他人,也不能太糟糕。
夜里温度比白日低,为了避免着凉,江砚舟只能把被子当衣服,拉高裹紧,然后把册子放到枕头上。
用不了笔墨,只能靠脑袋把筛出来的点硬背下,明天再默写。
怕被发现,他翻页都翻得悄悄咪咪,动作很慢。
而且风阑夜里在外间也是要休息的,如果因为书页声这点小事把他吵起来,江砚舟也过意不去。
就这么翻了大半本,直到困得不太能记住,江砚舟才揉了揉眼,把册子放回枕头底下。
他揪住被子慢慢躺下,发丝在枕间蹭了蹭,裹成鼓鼓的一团,合眼睡了。
第二日他醒来,发现精神没什么问题,身体也没有影响,于是觉得这法子可行,继续故技重施,第二晚也是这么过的。
最可惜的就是不能用笔墨,不然他的字也能顺便练了。
萧云琅则忙得脚不沾地,一州州府、都指挥使以及通判先后都下了狱,为了保证琮州事务不乱,各方都要他统筹。
好在兵马在手,底下其他官员都很识时务,省下了不少麻烦。
所以他知道江砚舟连着两晚都点灯睡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他披着一身寒气刚从府衙回来的时候。
萧云琅听到时一愣:“今夜还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