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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了针对乌兹的计,萧云琅就派人暗地里去寻西域的药了。
太子府办事向来很有效率。
侍卫连夜搜罗,隔天就有了结果。
江砚舟照例是府上起得最晚的那个,他懒懒起身,吃过已经不能算早饭的早饭,听到院子里有搬东西的动静。
江砚舟裹着衣服踏过门槛,好奇地看了一眼。
“是药寻到了吗?”
但是不是有点多?
说好的一小撮药粉,怎么还搬来这么多箱子。
风阑和风一走过来,答“是”,见江砚舟目光落在后边,风一解释:“那是隋镇抚送来的药材,已经让大夫查过了,都是好东西,殿下让都送燕归轩。”
江砚舟先前错过了府上大量采买药材的样,看着那么多的箱子一个一个,怔愣片刻后想:自己居然要吃这么多药吗?
真成个药罐子了。
风一说完,拿出一包药粉,并着一个镯子。
药粉是西域一种草药磨成,人服用后,会在两三个时辰后腹痛难忍。
符合江砚舟萧云琅定下的不致命、但折腾人的药。
托乌力自毁形象的福,他真像是为了报复能做出下这种药的人。
就连乌兹人自己都不会怀疑。
而旁边的镯子上缀着一个空心小球,外面刻花描景,像个漂亮的小装饰,但居然是可以打开的。
江砚舟眼睛一亮:这不是博物馆里出现过的香囊吗!
不过细看有点儿不一样,博物馆中香囊的球更大些,而且是镂空的,香味可以溢出,这个金属球更小,并且打开之前严丝合缝。
可能不是香囊。
江砚舟虽然叫不出这东西的学名,但眼下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江砚舟赏玩着文物,说:“是把药粉放进这里面对吧。”
风一瞬间和风阑闻言诧异对视,但两人反应都很快,又飞速垂下视线,风一道:“是。”
江砚舟:“万一事后从里面查出药粉怎么办?”
风一又说:“小球内嵌着木,都是用特殊油脂先处理过的,放进去的东西除非特别黏稠,否则不会留下残渍。”
他越说,头越低。
这种缀小球的镯子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一种药囊,虽然小,但本来就是装一两枚小药丸的同时还能做装饰品。
江砚舟是世家子,又常生病……按理来说不该不认识此类药囊。
风一心中疑虑,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送完东西,他就离开,风阑也有事要办,跟他一起往外走。
出了燕归轩,两人沉默片刻,风一才道:“公子怎么会不认识药囊?”
风阑也觉得奇怪,不过想了想,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公子从前在江府中几乎不出门,用不上外出的药囊,不认识也有可能。”
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风一都要点头了,可风阑又道:“其实不只是药囊,我总觉得公子看很多东西都像第一次见,会觉得好奇、惊喜,而且他看有些物件的眼神很……”
风阑仔细斟酌用词:“很虔诚,简直像是碰上了什么能捧进庙里供香火的传世之宝。”
可那些东西分明在达官贵族家里很常见。
风阑和风一面面相觑,觉得江砚舟过去的日子简直更加扑朔迷离了。
不过这些不是他们下属该过问的事。
太子府为元宵宴一计准备妥当,只欠东风。
眨眼,正月十五到了。
真如先前大理寺的官员所说,京城来了场倒春寒。
寒意料峭,远山雾锁烟迷,一踏出屋门,就能哆嗦着领悟什么叫春寒恻恻。
元宵宫宴是夜宴,设在太和殿。
宫门外车架络绎不绝,车水马龙,赈灾案和上官家倒下虽让不少人暗地坐立难安,可这京城面上的玉树琼花半点不受影响。
大臣们来得早,到了便按着席位落座,与相熟之人说说话。
前来朝贺的外邦使节们也有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间都在相互打量或试探。
太监唱和太子和太子妃到时,殿内声音静了一瞬。
众人装作不经意,但实则纷纷抬头去看。
前几天太子妃和乌兹使团的事已经在朝内人尽皆知,江砚舟这个名字,在万众瞩目却古怪的大婚后,再度传入众人耳中。
他们当中许多人只闻其人,未见其面。
当一道轩然霞举的身影映入眼帘,大殿之中忽的更静了。
因为这一回,连呼吸都轻了。
却见一位小公子,芝兰玉树,风姿楚楚,宛如松雪照青山。
他披着一件雪白大氅,其下是广袖四凤飞花圆领衫,行走间,缀在发间的圆润明珠跟着轻轻摇曳,恰似砚池凝星子。
他经过的地方,连影子似乎都比别人开得慢,裾摆绽花,连殿内灯火都待他小心翼翼,要慢慢抚过,才肯从他瓷白的面颊柔柔透出含枝带露的姝色来。
江砚舟捧着暖炉,对所有人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早就习惯,也不在乎不相干人士的视线。
从轿子上下来时他有点昏昏欲睡,因为太暖和了。
府上所有人对天气如临大敌,包括萧云琅,生怕冷着他。
江砚舟被雪白的大氅几乎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底下全是烘着的暖意。
寒风侵不了他半点儿,不过走几步路,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江砚舟只稍稍朝江临阙那边望了一眼。
正好,江丞相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只一触即分,谁也没看透谁在想什么。
江砚舟垂下眼,随着萧云琅落座,他俩的席案挨在一块儿。
太监要来给江砚舟斟酒,江砚舟还没动,萧云琅就不冷不热开口道:“太子妃还在用药,不能饮酒。”
太监忙告罪,把酒樽撤下,只留茶盏。
萧云琅今天说这话没关系,不用怕皇帝疑心他跟江砚舟的关系,因为白天皇帝还专门差人来给萧云琅递了口信: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邦属国邻国的面,萧云琅即便跟江砚舟不亲近,也不能给冷脸。
就是装,也要装出皇家的体面。
就像皇帝和江皇后,谁都知道帝后不睦,但他俩从不在大场合掉链子,看起来那叫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皇帝这就多虑了,因为帝后要费劲装恩爱,但太子跟太子妃却是在努力装作不和。
江砚舟看着撤掉的酒,捧着手炉,连心也暖洋洋的,几不可察泛起一个浅笑。
萧云琅对他真的很好。
在他的认知里,萧云琅这个未来的千古明君肯给他机会、用他的计策,让他在启朝史书上留一笔,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人活成这样够奢侈了,偏偏萧云琅还待他熨帖。
给得太多,江砚舟又拿不出能报答的东西。
只好竭尽全部,让萧云琅的路能顺一点就顺一点。
江砚舟拿起茶盏,心里算着,六七点了,也就是酉时,不见月还没发作。
如果刚好在乌兹敬酒的时候毒发那就太省事了。
萧云琅并不跟人寒暄,视线梭巡一圈,找到了想找的人——远远在不起眼位置上的小神医。
小神医瞧见他,也遥遥冲他一点头,表示放心,今晚的事包在他身上。
萧云琅心情松快,但面上不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他余光扫过了旁边江砚舟的墨发。
也不知是哪个侍从最先想起的给江砚舟发丝间缀明珠,简直太合适了。
萧云琅想,换做是他,也舍不得摘下来。
珠玉映美人。
又过片刻,永和帝和江皇后到了。
帝后二人果然装得琴瑟和鸣,他俩甚至是携手一起登了上座,看不出半点龃龉。
但皇帝还带了魏贵妃列席。
可见即便装恩爱,也装得很有限。
江后雍容,与江砚舟的四凤不同,用的是九凤;魏贵妃美艳,礼制上比不过,她就在妆与颜色上用心,风华半点不输。
加上江家近日被压,魏家洋洋得意,自认等内阁改制,没准首辅的位置该他们魏家坐一坐。
好好一场宴,被人心一搅和,尽是暗潮涌动。
永和帝近来处置了赈灾案,心气儿正顺,连眉宇间的皱褶似乎都淡了那么一点点,开宴说辞的时候,也是真心平气和。
等丝竹声悠悠响起,歌舞升平时,就该大家祝酒了。
皇室的人先得自行互相问候,太子太子妃朝皇帝、皇后敬酒。
当然,江砚舟特殊,用的是茶。
按照启朝的礼制,每逢开宴,太子和太子妃敬帝后第一杯酒时,必须得到近前去。
这是江砚舟第一次见到江皇后,她与江丞相的眼神很像,内有沟壑,是江家争权夺利的野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江砚舟身上,瞧着他衣上的凤纹,笑了笑:“好孩子,上次在宫中没能见着你,只听说你不慎落了水,本宫忧心好久。”
一句温和的话听得永和帝舒展的眉梢又落了回去。
太子妃落水的事根本没被闹大,江皇后好似只是不经意一提,听得旁边魏贵妃面色也不对了。
天家的宴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还好来之前府上给江砚舟做了菜垫肚子,以至于他现在不饿,还有力气跟他们说话。
“多谢娘娘体恤,已经没有大碍了。”
江皇后笑意更深了:“本宫既是你姑母,如今按礼又是你母后,自家人,当然要心疼。”
……这混乱但确有其事的辈分。
“外侍不能入宫,说到底,还是你落水那天身边没个合用的人,”江皇后图穷匕见,她的问候可不是无缘无故,“本宫给你挑两个内宦,日后入宫也能带上,你看好不好?”
她说的是“好不好”,但意思分明是你必须收着。
江砚舟还没开口,皇帝先发了话。
他搁下手里杯子:“太子府上那么多人,难道还伺候不好太子妃?皇后啊,朕看你劳苦,还是少费心神,多爱惜自己吧。”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江皇后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一点小事,不算费神。”
一直懒得多开口的萧云琅倏地笑了一声。
“不知皇后有没有听过,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孤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动则打杀奴才。”
江皇后当然听过,这可是世家共同努力的谣言,但她装作不知道,和颜悦色:“谁胡嚼舌根,必然都是假——”
萧云琅:“都是真的。”
江皇后:“……”
江砚舟很想偏头看萧云琅一眼,又不得不忍住。
萧云琅什么也不怕,什么都敢揽:“比如先前一个笨手笨脚的,碰断了孤书房里的花枝,孤就把他填成了花肥,养出来的盆栽还往宫里送过,皇后见过吗?”
皇后脸都绿了,半晌说不出话。
皇帝脸也绿了,因为被填成花肥的奴才是他的眼线之一。
那奴才胆子大,急于立功,偷溜进太子书房翻找书信,当场被抓个正着。
他估计也是临死才明白,书房重地,怎么就被他轻易溜进去了呢?
当然是故意的。
不然拿什么由头处置他?
萧云琅看他们不痛快,自己就痛快,本来还想说两件恶心一下他们,但想到身边还有个江砚舟。
上次皇帝杖杀太监,江砚舟好像被吓住了。
江小公子没准是第一次见血,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命。
……回头他得跟江砚舟解释,自己不是滥杀无辜,是那人该死。
破天荒的,向来桀骜不驯的太子居然学会了适可而止,止住了话头。
“所以,”萧云琅眼皮沉沉一压,“皇后要是心慈仁厚,就别把你手底下的人送来太子府了。”
要是送了,本宫就是心狠手辣吗?皇后气笑了。
萧云琅撂下话转身就走,江砚舟自然也跟上。
可惜歌舞声阵阵,远处群臣都没听到太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江砚舟因为萧云琅方才一番话,本来盈润的眼瞳里有了点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就散了。
因为萧云琅虽然放狠话一时痛快了,可转念想想,世家凭什么那样给萧云琅泼脏水?
虽然以后都会因为功绩盖住,但部分抹黑的野史没准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萧云琅可能根本不在乎名声,但江砚舟不愿意。
他在如今给东宫的帮助,帮的是大启的储君,那他是不是,也该看看能不能为萧云琅名声做点什么?
无关国事,只是为萧云琅这个人。
对啊,江砚舟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报答吗?
萧云琅除了是太子,他首先,也是个鲜活人,不仅在史书里,如今也在江砚舟面前。
只把他当作一个帝王符号,是对他的不公平。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江砚舟发现自己是真迟钝,不由地反省了一下。
那要怎么做呢,世家门下人多,笔杆子也太多,很多谣言描得有鼻子有眼,早已经传得老远……
江砚舟整个思绪忽的一停。
他是被迫暂停的。
因为他感觉心口忽然跳空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胸腔好像骤然被剜去一块,呼吸好像也停了,整个人好像被一把收紧提起。
随即五脏六腑又被什么用力撕扯着从高空落下,狠狠摔在地上。
摔了个七零八落,痛苦万分。
锥心刺骨的痛撕开血淋淋大口,瞬息吞没了江砚舟。
——不见月发作了。
而离乌兹使团敬酒,中间还隔着一条街的排队等着问候太子太子妃的大臣。
*
江临阙曾说不见月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江砚舟还抱了一点侥幸,希望这只是夸张手法,没那么疼。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不夸张。
江砚舟瞬间疼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前猛地一倾,险些当场摔在案上。
但他的腰只往前弯了一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拉扯着,缓缓撑住了。
不管他内府多翻江倒海,外面动静小得无人察觉。
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敲碎,反复碾过,疼痛从骨头缝从内向外透出来,千万根针齐齐穿过他血肉,要把他从内到外撕开。
最可怕的是,这种感觉清晰无比,活生生感受凌迟跟这也差不多了。
痛不欲生。
江砚舟攥得手骨都白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把猝不及防扑到嘴边的痛呼合着血腥味儿咽了下去。
他唇色本来因为生病而浅淡,此刻却被自己咬得殷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红梅,煞是好看。
可红梅下盖着的,是鲜血淋漓。
江丞相已经朝太子和太子妃端起了酒盏。
他在看我。
江砚舟在疼痛欲裂中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他一根根艰难捋开了袖中攥紧的手指,僵硬着,但稳稳放到了杯子上。
在江丞相一席元宵节的恭祝话语中,江砚舟抬眼,跟他对上了视线。
江临阙确实在观察他,按理来说,不见月发作就在这个时辰了。
只要江砚舟因为疼痛一倒,就立刻会有内侍上前关切服侍太子妃,趁乱可以下毒。
万事俱备,只等着江砚舟的动静。
但江砚舟还没反应。
药物发作时间差个一盏茶或者一炷香,也正常。
江临阙这样想着,就暂时还不急,敬酒时也沉稳庄重。
但江砚舟端着茶盏,与他对上视线时,忽的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又晃眼,江临阙养他十几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
身后有奉酒的宫人好像被江砚舟的笑扫了个边,当即低呼一声,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
唯有江临阙眼角微微一抽,心里莫名升起股不太妙的预感。
江丞相和太子妃即便是父子,也不能一直盯着太子妃看,否则会惹人注意。
因此江丞相见江砚舟状若无异,没毒发,就率先移开了视线。
江砚舟放下茶盏时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肌肉疼到极致,会自己痉挛,不太受控制。
江临阙没再看他,但江砚舟唇角还挂着一点笑。
江砚舟眼神有点恍惚,他讨厌疼痛,真的,他觉得自己快疼死了,他向来是什么都能忍,但最忍不住疼。
只是他从来不说。
小时候跟霸凌的人打架,挨一两下也疼,他不说;
被寄居家里暴怒无常的长辈没理由撒气,手心挨了板子,疼,他也不说。
因为痛苦喊出来,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毕竟又没人在乎他怎么样。
他当面忍两秒,忍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蹲着,嘶嘶抽气,小声痛呼。
目前最长纪录是忍了五分钟,某位长辈在他手心抽断了一根树枝。
抽得那人自己先惊讶万分,觉得诡异,后退了。
因为江砚舟不哭也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