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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刘荃生平第一次迟疑了片刻,才深深躬身应道:“是。”
乍然听闻顺元帝传唤,温琢心中微觉意外,掐算时日,皇帝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平心而论,虽说伴君如伴虎,可顺元帝待他素来宽容。不论这宽容是因他从不贪恋权柄,还是因他是宸妃的外甥,这份实惠,他确确实实得到了。
此刻生活安稳圆满,他对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温琢整理好官服,再一次踏入了养心殿。
“微臣参见陛下。”
顺元帝今日精神竟出奇的好,不用刘荃搀扶,独自立在案前赏鉴古人墨宝。
瞧见温琢,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晚山,起来。朕近日得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你来瞧瞧,可是真迹?”
顺元帝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温琢一贯知晓。
往日得了书法真迹,顺元帝第一个寻的必是刘长柏。刘长柏精于鉴赏,夫人又是琅琊王氏后人,最有发言权。
可如今刘长柏已死,刘夫人也病故了,当年康贞先帝留给顺元帝的名师大儒,被他赶的赶、杀的杀,早已不复存在。
能与他论书法的人,似乎也只剩温琢了。
温琢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顺元帝身侧,细细端详眼前字帖。
他指尖轻触纸面,又俯身轻嗅墨迹,最后直起身,久久未语。
顺元帝催道:“快说呀!”
温琢拱手行礼,虽不愿令他失望,却也只能据实而言:“陛下,此帖墨色与纸张,皆与东晋不符。只是字迹摹得惟妙惟肖,铁画银钩,应当是唐代精摹本。即便如此,依旧价值不菲,是传世名作,恭喜陛下。”
“唉……”顺元帝缓缓坐回椅中,神色间透着几分扫兴,片刻后,他慢慢卷起字帖,“罢了罢了,既非真迹,便送你把玩吧。”
说着,便将字帖递了过去。
温琢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反问:“陛下就不怕,臣是故意说此帖是假,好诓走陛下的宝物?”
顺元帝扭过头,朝他轻哼一声:“你若是一进门便讨要,朕还真要怀疑你。”
温琢垂眸轻笑,将字帖抱在怀中,动作小心翼翼。
顺元帝瞧他分明喜爱,目光上下打量一圈,不禁蹙眉道:“啧,你该不会真为了把字帖从朕这儿骗走吧?”
温琢立刻收了笑意,不大情愿地把字帖放回案上:“陛下舍不得便罢了,臣本也没想要。”
顺元帝赶紧挥挥手:“给你给你给你……”
温琢立刻又将字帖抱了回去,连带着装字帖的木匣也一并揽了过来。
顺元帝眼睛都瞪大了:“这木匣是楚国漆器,嵌着螺钿,还用桂椒熏过,就算字帖是假,这匣子也比字帖贵重,你说拿就拿?”
温琢面不改色,随口扯谎:“陛下又错了。楚漆以黑为地、朱为纹,沉厚如脂,此匣漆色浮艳、胎骨轻薄,纹饰僵滞无神,一看便是后世伪造,臣不过是瞧着装东西方便。”
“哼!” 顺元帝抬手指了指他,“你少在朕面前班门弄斧。朕于字画上虽不精通,可楚漆是朕皇兄所爱,朕自幼便观摩,就算眼睛花了,也绝不会认错。”
温琢一时语塞,默默将木匣放下,屈膝躬身:“臣知错。”
顺元帝难得有一次把温琢堵得无话可说,兀自得意地靠在御座上,垂眼望向跪着的温琢。
“你若想朕把这匣子也送你,也不是不行。朕有一题考你,答得让朕满意,便一并赏你。” 顺元帝方才高昂的情绪渐渐沉了下来,望向温琢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而挣扎。
温琢低头跪着,并未瞧见他的神情:“陛下请说。”
顺元帝缓缓开口:“你便以‘应、星、落’三字为题眼,作两句诗来,作出来了,匣子也归你。”
温琢眼睫微微一颤。据珍贵妃所言,星落乃是宸妃的闺名,想来皇上还以为,他并不知晓此事。
他猜不透顺元帝为何要以宸妃的名字命题作诗,或许是临死之前,想从他这个与宸妃有亲的人身上,寻得几分慰藉。
温琢略一思忖,开口吟道:“应是相思通碧落,星霜一夜照眉间。”
顺元帝听完,心头一阵怅然。
他口中喃喃复诵,心底却暗自遗憾,可惜反了,反了。
是应星落,不是应落星,温琢果然不懂。
顺元帝转而又笑了笑:“朕当年写的是——应逢仙骨临风立,星眸忽落锁平生。”
所以,他给他取名,应星落。
温琢从善如流,答道:“臣的诗情远不及陛下,看来这木匣,理当归属陛下。”
顺元帝却直接把匣子递到他手中,嗔笑道:“倒怪了,你今日怎么这般客气?往日盯上朕的好物,还不是挖心挠肝也要讨赏?”
温琢恍惚间觉得,他与顺元帝的相处,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这感觉令他熟悉,也令他安心,许是皇上已经老得脆弱,只想抓住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了。
坐得久了,顺元帝也倦了,温琢起身告辞,已走到殿门口,顺元帝忽然叫住了他。
“晚山。”
温琢转过身,瞧见那个枯瘦的老人,眼眶已然泛红,浑浊的眼中蓄着泪意,几乎是带着哀求与悲悯,对他道:“朕还想行一次秋猎,最后看看我大乾的江山,你是朕最信赖之人……你去清平山,替朕安排吧。”
温琢看见他抬起手,隔空朝自己伸来,那滴泪终于滚落,砸在空荡荡的御案上。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