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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顺元帝终究下了圣旨,准昭玥公主远嫁鞑靼和亲。
短短几行字,敲定了十四岁女儿的命运。
他再次将昭玥唤至榻前,枯瘦的手指抚过她的双丫髻,脸上挂着惯常的慈爱笑容,温和道:“昭玥是我大乾的金枝玉叶,是父皇的骄傲。如今你终于有了为家国效力的机会,你与驰骋沙场的将军、治国安邦的贤臣并无二致,你肩上挑的,是两国和平的担子,承载着万民之愿,懂吗?”
昭玥站在榻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也没有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
她只是静静地立着,仿若破土而出的新芽,头一次窥见这世间的真实面目。
她意识到,疼爱未必是真疼爱,严厉也未必是真严厉,所有表象之下,都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与算计。
她轻轻点了点头,睫毛垂下,掩去怅然,却丝毫没有透露那天晚上,与太子哥哥的对话。
她虽天真,却不愚钝,有些事,一点即透,一触即明。
顺元帝见状,欣慰地笑了:“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定会给你备最丰厚的嫁妆,办最盛大的仪式,让你风风光光、尊贵无比地去漠北。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父皇说。”
昭玥漆黑的眼珠眨了眨,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挣扎的情绪翻涌不休,她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舍不得父皇,舍不得母妃,一定要嫁吗?”
顺元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带着几分审视道:“是不是你母妃跟你说了什么?”
昭玥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这是何等尊荣之事!” 顺元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往后万世万代,史书上都会记下你的名字,你一人,便抵得过千军万马!”
昭玥立刻点头,这次没有再犹豫。
交谈结束后,她安静地,沉默地走出养心殿,裙摆扫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顺元帝靠在榻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昭玥,没有粘着他撒娇,没有甜丝丝地唤“父皇”,也没有晃着他的手臂央求陪伴。
一丝怅然掠过心头,又很快归于平静。
皇家儿女,皆是这般长大的,他自己如此,他的子女亦如此,他们都有各自的宿命,这是天定的,即便是帝王,也无法更改。
顺元帝本以为,圣旨下达后,珍贵妃定会再来养心殿前哭哭闹闹、长跪不起,谁知这次,她竟像是一夜之间想通了。
几日后,珍贵妃身着绯色宫装,斜插一支玉翠莲花步摇,踩着妆花缎登云履,款款走入养心殿。
她还亲自端着一碗冰镇银耳羹,撒了几粒新鲜莲子,给顺元帝消热清口。
顺元帝端着瓷碗,狐疑地端详着她。
她却微微垂眸,露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声音温软如丝:“陛下,之前是臣妾目光短浅不懂事,昭玥能有机会为大乾效力,我这个做母亲的,本该高兴、骄傲,而非给陛下添堵。这几日臣妾左思右想,越发惭愧,实在羞于再见陛下。”
顺元帝心中一动,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能懂朕的苦心便好。”
他只觉珍贵妃又恢复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模样,温顺识趣。
和亲之事,似乎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珍贵妃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柔细:“昭玥有她自己的造化,臣妾的任务便是将她养大成人,陛下才是臣妾能依靠一生的人。”
顺元帝叹息一声,缓缓点头。
“但臣妾有一事,还望陛下允准。” 珍贵妃见缝插针道。
“哦?”
“臣妾只有昭玥这一个女儿,想亲自操办她和亲的所有事宜。”
话到这儿,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你是她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准了。”
珍贵妃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温情动人。
待顺元帝沉沉睡去,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刚踏出养心殿的门槛,她脸上的笑容便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转身回了翊坤宫。
和亲之事由珍贵妃亲自操持,拖延的空间便骤然变大。
小到公主陪嫁簪子的纹样、珍珠的大小,大到随行婢女的出身、侍卫的武艺,甚至是嫁妆箱子的木料、马车的轮轴,珍贵妃都一一过目,精益求精到了苛刻的地步。
稍有不如意,她便责令重做,这一晃,便是一个月。
丸耶在京城待得万分心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珍贵妃是公主的母亲,女儿远嫁,母亲亲自操办嫁妆,细致些也是情理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桩由皇帝下旨、两国合意、毫无阻碍的和亲,终将顺利成行。
没人能想到,变数会来自千里之外的南屏。
当阿鲁赤在漠北的大帐中,听闻南屏使者不远千里赶来时,彻底懵了。
南屏这一来,瞬间让原本简单的和亲变得错综复杂。
阿鲁赤生性残暴,又毫无信用,他并非真的想与大乾和亲,不过是想借着和亲的由头,从大乾捞取金银粮草,休养生息。
等大乾守关将领彻底麻痹,他便要举兵南下,闯入中原,攻城略地,将那些富饶温暖的城池,尽数据为己有。
可这心底的盘算,他绝不能对南屏使者说。
南屏使者此番前来,坚信鞑靼暗搓搓与大乾和亲,是想臣服于大乾,让大乾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南屏。
他们要搅黄这桩亲事,同时敲打鞑靼,与南屏作对绝无好结果。
阿鲁赤不是个好说话的,仗着漠北天高路远,南屏的兵打不到这里,便对南屏使者表面客气,实则毫不留情地晾在一旁。
谁料没过两日,鞑靼内部便出了乱子。
另一支势力不小的部落,突然向他发起挑战,甚至趁夜深人静时偷袭了他的大帐,一刀砍伤了他的左臂。
阿鲁赤猝不及防,立即将重心转到平定内乱上。
可他这一受伤,那些平日里被他高压镇压的部落,也开始蠢蠢欲动,纷纷想要趁此机会除掉他,分割他的地盘。
十天鏖战,漠北血流成河,阿鲁赤虽勉强平息了叛乱,却损失惨重,而原本就因苦寒饥荒困顿的部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他的宠姬哭哭啼啼地扑进帐中,伏在他的膝头,声音娇媚又带着惊恐:“可汗,您不觉得此次南屏使臣来得太过诡异吗?按脚程算,丸耶刚到大乾京都,他们就已经动身来漠北了,那时大乾才知道我们求娶昭玥公主的消息,南屏又是如何得知的?如此看来,只能是丸耶那方泄了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汗细想,他一离开漠北,就出了叛乱,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丸耶年岁也不小了,恐怕早就不甘心一直屈居于可汗之下。别的倒没什么,我就是怕……怕可汗一旦遭遇不测,我可就成了丸耶的人,我舍不得可汗,我腹中的孩儿,也舍不得他的父亲啊!”
宠姬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了阿鲁赤的心口。
鞑靼部落间,子弑父、弟杀兄争夺汗位的故事,从来都不鲜见。
假意和亲,稳住大乾,日后再拿公主祭旗的主意,也是丸耶提出来的。
山遹~息~督~迦……
莫非,丸耶的本意并非蒙蔽大乾,而是要借南屏之手,或是借内乱之机,彻底除掉他这个父亲!
阿鲁赤又想起,自从宠姬怀孕,正妻便越发不满,而丸耶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少了往日的敬畏。
思及此,阿鲁赤顾不得臂上的伤痛和一身的疲惫,当即下令,急召南屏使者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