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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兴致勃勃:“父皇这一年来身体日渐衰弱,双腿无力,需得刘荃搀扶才能行走,我想给他弄个下肢外骨骼。”
温琢蹙眉:“何为下肢外骨骼?”
沈徵口中时常蹦出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南屏风味久久不散。
君定渊也是眉头微锁,骨骼如何能在皮肉外面?
“你们听说过滑轮和杠杆吗?”沈徵说着,拿起桌上的铁罐,用手指沾了沾罐中清水,在矮桌上比比划划,“我们需要用牛筋绳,铁齿轮,硬木,厚皮带,弹簧,棉花,铜钉等等,以膝盖为支点,在大腿外侧支一根硬木,在小腿下方连接绳索,用皮革将整个框架固定在身上……”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总之抬腿时肌肉带动杠杆,绳索被拽动,向上扯小腿,减少发力,落地时,弹簧又能辅助归位,依靠这套框架,就能实现力传递和弹性支撑。”
温琢和君定渊久久沉默。
墨纾却瘸着一条腿,俯身凑近桌面,死死盯着那些快要消失的水渍,半晌后,喃喃道:“有意思。”
他指着其中一条粗痕:“这根横木便是你说的杠杆,可将大腿的小幅发力,转化为巨大的提拉之力。”
“没错。”沈徵赶紧又沾了沾水,在一旁补充画道,“力臂越长越省力,尽可能延长木杠杆,人抬腿时便越轻松,这你能理解吗?”
墨纾豁然开朗,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能!我曾在《墨经》中见过相似记载,只是经殿下这般点拨,愈发清晰明了了!”
沈徵心说,我去,不愧是理工科人才啊。
“好,我们还可在父皇鞋底装上弹簧,没有弹簧就竹片,能量转化你能懂吗,人向下踩的力转化成弹簧的弹力,弹力又可在抬腿时变为向上顶的力。”
这点初中的物理知识沈徵已经告别许久了,他不确定自己讲的是否清楚。
可墨纾实在是太有天赋了,他只是稍加琢磨,便激动得声音发颤:“好一个能量转化,我明白了!”
沈徵顿时松一口气:“我只能提供理论与简易图纸,具体如何打造得轻便实用还要靠你,当你成为能影响父皇切身利益之人,你就彻底安全了。”
墨纾望着沈徵,由衷赞叹:“在下愧为墨家巨子,殿下之天赋或在我之上。”
沈徵哪敢认天赋,赶忙胡诌:“过誉了,我只是偶然从一处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
温琢瞥了眼桌面上已干的水渍,将信将疑:“这也是你在七星鲁王宫里挖到的?”
沈徵忍着笑,一本正经点头:“老师也可以这么理解。”
古代小猫信以为真。
君定渊忍不住问:“何为七星鲁王宫?”
温琢悄悄瞥沈徵一眼,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军,时间不早了,我与殿下要赶在敲钟关门前回城,否则被人察觉行踪,恐生变数。”
他不忍对君定渊说,沈徵在南屏被逼着做盗墓掘坟之事,后来还渐渐染上这等恶习。
君定渊见状,便不再纠结那个奇怪的名字,忙道:“好!你们速速动身,明日我便按计划行事。”
出了将军帐,山中忽起浓雾,白蒙蒙一片漫过山道,将清平山晕得模糊不清。
踏白沙已被亲兵牵至帐外,白马对着山间寒气喷了喷响鼻。
温琢忙探手去摸沈徵的褡裢,摸出一根鲜红的胡萝卜,递到踏白沙嘴边,声音带着几分哄劝:“待会儿劳你跑快些,听见了吗?”
踏白沙早已被将士们喂饱了草料,此刻腹中鼓鼓,真是一点也吃不下,但它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望着温琢,仍是温顺地低下头,将胡萝卜叼在口中,不咀嚼,就乖乖含着。
温琢被沈徵抱上马,双手一抓马鞍,忽的掌心一痛,他立刻松开手,低头去瞧被麻布包裹的伤口。
隐隐渗出血珠,是方才攥得太狠了。
“老师知道疼了?”沈徵飞身上马,落在温琢身后,借着营中透出的点点余光,瞥见麻布上晕开了暗红血点。
“不碍事。”温琢扣下手掌,再次用力抓紧马鞍,待会儿马匹奔起来,山路崎岖,若是抓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沈徵轻轻踏了踏马腹,却并未催踏白沙狂奔,只是任由它慢悠悠地沿着山道往外走。
马蹄发出沉闷的 “哒哒” 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踏白沙走了一会儿,温琢见沈徵仍无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由得转过头望他。
夜色深黑,唯有天边一缕旖旎月光,勉强勾勒出沈徵的五官轮廓。
他眉眼镀着一层清辉,显得愈发深邃,呼吸平稳而深沉,吐出潮湿的雾气。
“殿下在想什么,缘何不快些走?”温琢凝眉,他发现沈徵没有抱紧他,只是虚虚环着他的腰,当然这个速度也不必抱很紧。
沈徵几个呼吸之后,突然开口问:“我之前说,不想老师伤害身体辅佐我,老师记得吗?”
“自然。”温琢答得理直气壮。
“那方才真是不小心摔的吗?”
山野间,虫鸣霎时销声匿迹,仿佛也想凑热闹听一嘴八卦。
温琢看不清他的表情,辨不清他的情绪,只是心脏咯噔一声,猛地一坠。
莫非他还是太急,被沈徵察觉了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若不是上一世他曾设计构陷过沈徵,或许他真能鼓起勇气,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可他不能,他上世的所作所为,注定不能让沈徵知道。
“自然是不小心摔的。”温琢垂着眼,五指陷在踏白沙浓密的鬃毛里,一下下勾着粗粝潮湿的打结处。
沈徵没有说话。
就在温琢按捺不住心头焦躁,想要虚张声势地发脾气时,忽听沈徵笑了一声。
“好吧。”沈徵复又精神抖擞地抱紧他,随即提起缰绳,猛地踏下马镫。
在速度起来之前,沈徵呼吸喷在他耳边,不管他是不是敏感地缩颈,只道:“若有一天让我知道老师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和老师好好算账。”
温琢身子被马颠的腾起,心仿佛也跟着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刚要巧言善辩:“殿下——”
“我没有凶老师。”沈徵下巴轻轻抵着他微凉的乌发,玩笑似的说,“只是给老师提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