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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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棋手抽签——”

巡绰官声如钟鸣,穿透惠阳门的沉寂,惊起阵阵鸟雀,也将众人的目光惊落案台之上。

观临台今日挤得满坑满谷,几乎满朝官员都来了观临台,灼灼望着案台,连呼吸都与签子纠缠在一起。

温琢也没有再坐着了,而是拢袍立在一旁。

太子沈帧代表顺元帝前来,与贤王一道,为大乾棋手增添气势,只是两人面色均是凝重。

昨日顺元帝就是听说南屏屡战屡胜,才气咳了血,今早还拉着他们说,定要看到大乾得胜,挽回国威。

可太子与贤王心中明镜似的,此战翻盘已是难如登天。

他们并未亲手掺和那些腌臜事。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素来都是手下人奔走操办,而身为主君,需尽量保持贤德仁正的作态,才好令百官信服。

若让人知晓储君竟是卖国求权、毫无底线之辈,朝野上下岂不大乱?

然而知情不表态,便是默许,真到东窗事发,只需将那些操办的属下推出去顶罪,他们的清誉便能保全。

无论如何,自身声誉是绝不能被影响的。

谢通政使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猛地伸手拽住正要上前抽签的儿子:“我儿……”

谢谦被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失笑:“父亲在担忧什么,他萧门,杨门,朱门,程门,宋门输了,不代表儿会输!南屏鼠辈,丑陋不堪,不足为惧,待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扬我谢门之威!”

通政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儿子打进医馆,免了这场对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轻敌!”

谢谦全然不觉形势严峻,压低声音道:“父亲,那南屏鬼人拿到各脉棋谱才不过数月,而八脉棋局奥妙精深,他们能学多少?儿子自幼受谢门真传,已然融会贯通,自然战无不胜。我看于少卿,周名泽等人,就是如父亲这般长他人威风才落败的!”

“……”

通政使转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谢琅泱:“衡则,你快劝劝堂弟,切不可轻敌啊!”

谢琅泱是作为谢门一员来为谢谦站台的,此刻却满脸倦容,眼皮内凹,胡茬也冒出少许,透着几分狼狈。

他望着自命不凡的谢谦,心中只剩说不出的苦意与愤恨。

作为谢家晚辈,娶龚玉玟他拒绝不了,看谢门倒向太子他也无力阻拦,眼睁睁瞧着长辈为党争通敌卖国,他更是无计可施。

从小,长辈教他孔孟圣人之道,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循着此道考取功名,高中状元,正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却被告知圣人之言不过是束缚掌控百姓的工具。

百姓吃苦而不怨,受冤而不恨,身死而不悔,全赖圣人的教诲。

这番话对他打击太大,或许他是当真愚笨,始终学不会。

后来温琢和他说:“学不会就不要学,我来学就够了。乱世有谋臣,治世需明臣,你只管遵循本心做你的清流。”

可如今,身边已无温琢可依,学不会也不得不学了。

他要为了眼前的谢谦,为了辅佐之人的大业,亲手将曾经的自己打碎,沾上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不必劝。”谢琅泱淡淡吐出三个字。

通政使愣住了。

谢谦却乐了:“瞧瞧,堂哥都说了,爹你就是想太多!”

谢琅泱眼神空洞:“轻敌与否都无所谓,去吧。”

反正这后果是有人承担的,这罪孽也是有人背负的,他无缘无故被卷入其中,倒不知究竟该怨何人。

是南屏,谢家,太子,沈瞋,还是当初献计的温琢呢?又或者,是激起南屏报复心的君定渊,乃至因此逃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沈徵?

今日出门前,沈瞋特意前去皇子居所探查,确认沈徵一直在睡觉,并未出门。

虽然沈瞋说这世沈徵有所不同,但似乎一切都向着既定轨迹发展,未有半分偏差。

“衡则,这……”通政使眼睁睁看着谢琅泱转身走向观临台。

谢谦理袖,昂首挺胸前往棋场,在案台上抽取了关键一签。

签体下方一抹朱红,恍若新鲜人血,刺得人眼生疼。

谢谦手举铜签,巡绰官高声宣布:“棋手谢谦,对阵南屏木一。”

观临台一片哗然。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大乾棋手竟都抽中了南屏棋手,成了实打实的 “三对三” 死战。

先前还有人盼着南屏棋手互相消耗,即便大乾输一两局也能勉强交代,可如今若是三战全败,那真是颜面扫地。

昨夜刚下过夜雨,今日又无端起了风,天气瑟瑟发凉。

温琢将手揣进袖筒,仰头望向天空,太阳被薄云遮得只剩模糊轮廓,半点热度也无,离拨云见日似乎尚早。

“开始了。”温琢眼中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沈瞋不知自己是否太在意温琢的反应了,此刻他见温琢含笑,心里便没来由的一突。

温琢有什么可笑的?如今抽签结果定了,大乾的败局也无法扭转,沈徵注定要成替死鬼,永宁侯府也注定为他所用,温琢根本无计可施。

难不成温琢这次想寻他人背锅,或是让八脉自担其责?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八脉私通南屏,南屏也绝不会承认获胜全赖棋谱。

届时三法司皆是太子、贤王与三皇子的人,沈徵这罪名是非定不可的。

沈瞋在心中反复复盘春台棋会的每个环节,确认毫无疏漏,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场上棋手已然立于棋桌两侧,依大乾对弈的礼节,棋手相互鞠躬,方能坐定开战。

谢谦刚一躬身,就见对面的南屏棋手木偶一般,先将脑袋一寸寸低下来,再慢吞吞弓下腰,那张脸上,依旧绛青发灰,面无表情,仿佛义庄里的尸体还了魂似的。

谢谦眼睁睁瞧着一绺头发从木一稀疏的头顶掉下来,落在棋案上,又被风卷着飘远。

木一霎时秃了一块,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谦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什么怪东西!

棋手们纷纷坐下,对弈开始,守在惠阳门的各棋坊伙计们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个个眼力如鹰,健步如飞,驾着快马,往返宣布场下落子。

“盘一黑子,右上星位!”

“盘二白子,右上星位!”

“盘三黑子,右下小目!”

……

而皇宫大内则有专人记下落子,通过飞鸽传送,令顺元帝所观棋局与现场只差半刻。

观临台的官员们也忍不住对棋局点评——

“诶,谢谦怎么落子天元?”

“没错,天元乃棋盘中心,虽无直接实地,却可辐射四方,掌控全局,这乃是谢门棋术。”

“果然!黑棋小飞守角,稳固右上地盘,同时呼应天元,形成犄角之势!这么看,开局是谢谦占优。”

“谢谦毕竟比南屏棋手多浸淫棋道六年,自然是更稳扎稳打一些。”

“你们看!黑棋从天元尖出,联络右上势力,同时限制白棋向中心发展,一举两得!”

“不愧是谢门,有的放矢,阵势渐成,蓄势待发,这一子实在是精妙!”

……

谢门诸官神色稍松,暗自祷祝谢谦能稳持先手,直到赢下此局。

谢琅泱上了观临台,不由自主地便向温琢靠近去,他胸中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化作沉沉凝望。

温琢斜倚栏边,姿态闲适,忽然拍掌:“谢谦这棋甚妙,真令本掌院刮目相看。”

正行至半截的通政使精神一振,忙拨开人群,奋力挤到温琢身侧,诚心问:“温掌院当真如此认为?”

温琢偏头看来,眼波流转竟让空气都泛起香来。

他笑得轻易,齿白如玉,天生一副神姿,总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本事。

“是啊,我觉得谢谦如此青年才俊,一定能赢得比赛,大人不必担心,瞧着吧。”

通政使仿佛吞了定心丸,拱手笑道:“借掌院大人吉言。”

谢琅泱立在温琢身后数步外,心潮翻涌,当今世上,唯他、温琢、沈瞋知晓今日棋局的真正结局,温琢怎么敢这么说?

见上世那等阴诡手笔将再度应验,他心中竟无半分羞惭悔愧么?

若非他提出可构陷沈徵,换取永宁侯的支持,沈瞋又如何想得到呢?

沈瞋想不到,他谢琅泱今日也不必陷入如此难堪的处境了。

“谢家才俊棋艺不错,怎么瞧着谢侍郎闷闷不乐呢?”

谢琅泱闻声转头,发现说话者居然是赋闲在家的永宁侯。

当年永宁侯叱咤漠北,功高震主,顺元帝不放心,将他从漠北撤了回来,圈在京城繁华之地,‘安享晚年’。

永宁侯很识时务,为防皇帝忌惮,主动交出兵权,从此不问沙场之事。

与他一同被卸掉兵权的,还有当初立下从龙之功的刘国公。

但顺元帝很快就为自己的猜疑付出了代价,南屏趁虚而入,一举攻下大乾七城,大乾无将可用,只得忍辱负重将皇子送往南屏做质。

永宁侯亲眼见八岁的外孙被送走,心灰意冷辞了官,任凭顺元帝如何召唤,都以年老体衰为由谢绝复任。

可他儿子君定渊却咽不下这口气。

君定渊孤身远赴南境,从试百户做起,凭借一身勇略,飞快成长为威镇一方的统帅。

顺元二十二年,南屏再度侵扰,顺元帝本想息事宁人,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定渊雷霆速度,根本不给顺元帝反应的时间,直接出兵开战。

等京城收到消息,君定渊已经将南屏人驱赶出百余里,大获全胜了。

永宁侯一家,确实个个忠肝义胆,天生将才。

谢琅泱瞧着这位神色和善的老将,心中羞惭,勉为其难答:“悲鹤。”

“哦,何意?”永宁侯对谢琅泱的印象不错,因为此人是谢门中唯一一个没有倒向太子的人,且一向性情纯直。

当今太子无能,与皇帝如出一辙,皇帝无能则心虚,心虚所以忌惮功臣良将,忌惮功臣良将而败坏朝堂,败坏朝堂则国将衰矣。

谢琅泱瞥向温琢的方向,以他们二人的距离,他笃定温琢能听清自己的话。

不知是何心绪,他竟迫切想让温琢知晓自己的所思所感。

“余偶见一鹤,双目皆盲,误入农院之中,然庭前有豺,庭后有犬,皆露齿相向,眈眈欲前。鹤独徜徉,浑然不觉祸近,奈何农人抱手立门,冷眼睨之,毫无恻隐之色。”

温琢确实听到了,他眼中还浮笑,余光向后一瞥,便瞧见了谢琅泱一如既往迂腐又自负的目光。

他心知肚明,谢琅泱这段话中,沈徵就是那只鹤,如今正身陷囹圄浑然不觉,而只有谢琅泱给出了毫无用处的怜悯。

温琢便是那冷眼旁观的农人,毫无恻隐之心。

“哦?”永宁侯听出他话中有话,却未想到与自己外孙有关,但他稍一思量,便答道:“或可投石惊鹤。”

“什么?”谢琅泱将目光从温琢背上收回来,直直望向永宁侯。

永宁侯笑道:“谢侍郎既在当场,又怜悯那盲鹤,何不投石入院,将鹤惊飞?豺犬虽凶,岂能奈何展翅之鹤?”

“这,我不能……”谢琅泱怔立当场,“我是说那农人——”

永宁侯不解:“农人乃豺犬之主,自然不肯施救,可谢侍郎又为何迟疑?”

谢琅泱急忙辩解:“农人心冷如铁,见死不救,而我有苦难言,不得去救,这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永宁侯:“铁石心肠与有苦难言于鹤而言,终究都是未救,圣人常说论迹不论心,心中纵有万般念头,未曾付诸行动,有何意义?总不能需用时便念及圣人之言,不需时便抛诸脑后吧。”

谢琅泱身形一晃,如遭重击,呆立当场,哑口无言。

永宁侯的话太锋利,他生平第一次窥见了自己内心的鄙陋,如此难以启齿,那般幽暗不堪。

上世他明知沈瞋与温琢这样做了,却没有阻止,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自己未参与,就还是清白的。

这世事情轮到他来做了,他又能为自己开脱,是有苦难言,不得已而为之。

但在旁人眼中,又有什么分别呢?

温琢忍不住想,这些话让永宁侯来说,可再适合不过了。

谢琅泱今日所受的打击,恐怕比重回清凉殿那日还要沉重。

温琢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这故事有趣,农人寡廉鲜耻,自然冷血,但谢侍郎心怀悲悯,一定打算像永宁侯所说,投石惊鹤了?”

谢琅泱不敢直视温琢的眼睛。

温琢逼近一步,目光森凉:“谢侍郎如真能遵循本心,那可真是清流当中的佼佼者,本掌院自愧不如,想必此刻鹤尤在局中,谢侍郎挺身相救,为时未晚。”

谢琅泱不由后退一步,低声唤:“晚山……我知我有诸多错处。”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惊呼——

“不好,白棋强行冲出,破了黑棋封锁!”

“谢谦黑棋劫材不利,想要巩固外势,可白棋尖顶,阻止了黑棋生根!”

“谢谦想分割白棋,开辟战场,可白棋吃掉了黑棋!”

“坏了,谢谦中计了!这是声东击西,白棋要突入黑子右边阵地破空了!”

“谢谦慌了,他想放弃此阵,扩张下边实地,另辟战场,如今已经是白棋优势了!”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棋局陡然生变,南屏棋手仿佛没有丝毫情绪,落势时不见气馁,得势时也不焦躁,而谢谦就相形见绌许多,明明虚长六岁,却远不如木一沉稳。

“时门那里也不好了!木二反断时清久,迫使时清久分神应对,根本无暇围剿!”

“赫连门那边更是岌岌可危!赫连乔在边隅扭杀,棋局已然错乱如麻,他上一子不该上边飞罩啊!”

眼看谢门,时门,赫连门接连陷入窘境,太子和贤王眼底的光亮渐渐退去。

天色愈发阴晦,雨后寒意浸骨,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莫非今日真要成大乾劫难了?

或许只能盼着父皇网开一面,大事化小,不予深究 ,毕竟父皇身体欠佳,可能也没精力深究。

可沈徵偏要打破这份侥幸。

他从床上翻身而起,穿戴整齐,直奔养心殿,问候正盯着棋盘发愁的顺元帝。

刘荃公公见沈徵大步流星而来,刚要见礼,便被他一把抓住肩膀。

“公公,听我说,我有急事告知父皇,事关今日棋局胜负,父皇不能不听啊!”沈徵神色凝重,语气急切得仿佛大乾明日便要亡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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