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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像是被刺刀挑破了天幕，浓稠的红光漫过红旗沟连绵的山脊，将整片天地浸泡在一种压抑的暗黄中。
风停了，山谷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杂着烧焦的腥气和雪沫子，直往人鼻孔里钻。
“咯吱、咯吱。”
军靴踩碎积雪的声音，在死寂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林双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身上那件原本板正的军大衣下摆沾了些焦黑的土渣，雪白的兔毛领子上也挂了几颗细碎的冰晶，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特意没拍掉身上的灰。
在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眼里，这点狼狈，就是她为了集体利益出生入死换来的勋章。
“回来了！我看清了！是林知青！”
打谷场上，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原本凝固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轰地一下炸开了。
“我就说林知青是文曲星下凡，那是天上的星宿，自有老天爷保佑！”
“快！快去接人！”
李铁柱带着一帮民兵冲在最前头，这帮汉子刚才还在为怎么跟公社交代丢了拖拉机而发愁，现在看见林双双全须全尾地回来，一个个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林知青！您……您这是去阎王殿转了一圈啊！”
李铁柱冲到跟前，两只手在半空尴尬地搓着，想扶又不敢扶，“刚才后山那动静，地动山摇的，俺们都以为……”
以为天塌了。
林双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淳朴又焦急的脸。
她在找感觉。
一秒钟后，她原本冷淡的眸子里迅速涌起一层水雾，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下。
“铁柱哥……大家……”
她声音发颤，带上了三分哭腔，七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听得人心尖发颤。
“我把拖拉机带回来了。”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路，仿佛那里停着什么无价之宝，“那些坏人……太凶了，拿着枪顶着我的头，但我一想到那是咱们大队唯一的财产，是咱们明年春耕的希望，我就……”
她哽咽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把脸埋进兔毛领子里，露出的半截脖颈白得晃眼，显得无比脆弱。
这一手苦情戏，直接绝杀。
人群里几个感性的婶子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作孽啊！这么好的闺女，遭这么大罪！”
“谁以后敢说林知青一句娇气，老娘撕烂他的嘴！这哪是娇气，这是女英雄！”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小炮弹一样撞开人群，直接挡在林双双身前。
是陈静，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满脸凶相地瞪着周围靠得太近的男人，活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都退后！没看见双双累了吗？让开让开！”
陈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托住林双双的手臂，眼神亮晶晶的，全是崇拜，“双双，别怕，咱们回家。”
林双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小丫头，没白疼。
“好，回家。”林双双借着陈静的力道，却在经过李铁柱身边时，脚下一顿。
她伸出戴着洁白蕾丝手套的右手，轻轻搭在李铁柱那件满是油污的棉袄肩膀上。
“铁柱哥，我有两句话，得跟你交个底。”
李铁柱一愣，刚把耳朵凑过去，脸上的表情就从感激变成了惊恐。
因为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虽然看着柔若无骨，但力道重得像是一把老虎钳，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林双双微微偏头，樱桃小嘴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冷得像是万年冰窟里刮出来的风：
“听好了，别回头，别叫唤。”
“马上集合民兵连，带上所有的土铳、大刀，哪怕是粪叉子也给我带上。挨家挨户去敲门，就说还有敌特余孽要来报复，这帮人丧心病狂，可能会开飞机来轰炸！把全村的老弱妇孺，连带着地窖里的粮食、圈里的猪，全部转移到后山最大的那个防空洞里去。”
李铁柱疼得龇牙咧嘴，听到飞机轰炸四个字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林……林知青，这也太……”
“太夸张？”
林双双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在李铁柱耳朵里，比刚才的爆炸声还恐怖，“铁柱哥，你想看着咱们村变成第二个乱葬岗吗？”
“那些人不是一般的土匪，是特务！”
“今晚，红旗沟就是阎王爷的点卯簿，不想死的，就按我说的做。”
说完，林双双松开手，顺势替他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柔柔弱弱的小白花模样，甚至还对着大家伙儿鞠了一躬。
“大家伙儿，今晚还得麻烦民兵连的同志们受累守夜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怕得慌。”
李铁柱捂着肩膀，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女知青？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女煞星！
“全……全体集合！”李铁柱也不管肩膀疼不疼了，扯着嗓子就吼，“听林知青的！一级战备！谁特么敢磨蹭，老子踹死他！都有敌特要上天了！”
看着瞬间忙碌起来的打谷场，陈静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林姐姐，真的有大铁鸟要来扔炸弹吗？”
“有啊。”林双双伸手捏了捏陈静冻得通红的小脸，目光投向迅速暗下来的天幕，眼底划过一丝嗜血的冷芒，“不过别怕，姐姐有好东西招待他们。”
……
推开青砖小院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林双双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厌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