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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哈罗德穿越森林东缘的路程,是一场对感知的持续考验。
低语森林并非沉默。那无处不在的、叶片摩擦般的沙沙声并非风所致,而是森林本身的“呼吸”或“低语”。越往深处,声音越是立体、复杂,仿佛有无数不可见的生命在枝叶间交换着古老的秘密。空气湿润而厚重,弥漫着腐殖土、奇异花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羊皮纸混合新鲜树脂的深沉气息。光线被茂密的、背面发光的树冠过滤,投下斑驳陆离、不断微微摇曳的蓝绿色光斑,让人恍如行走在水底。
哈罗德的步履稳健而沉默,尽管他身形高大,但落脚极有分寸,巧妙地避开盘结的树根和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他很少说话,只在必要时简短示意——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或者用他那柄名为“背誓者”的暗蓝色弯刀刀尖,点点某个需要绕行的、生长着诡异荧光真菌的洼地,或是指向头顶某处缠绕在树枝间、几乎与树皮同色的鳞片怪蛇。
他的营地隐藏在脊骨山脉延伸出的一道低矮岩脊下,巧妙地利用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约三十米深的岩石凹槽。位置选得相当刁钻:背靠陡峭岩壁,两侧有巨大的风化岩柱作为天然屏障,正面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一片林间空地和小溪。入口处用砍伐的硬木和藤蔓编织成简陋但坚固的栅栏,栅栏上绑着打磨过的兽骨和风干的利爪作为警示,甚至还设置了几个利用绳索、重物和尖锐木刺构成的简易陷阱。
营地内部比预想中“规整”。几座用粗壮树干和巨叶搭建的棚屋倚靠岩壁而立,屋顶覆盖着防水处理的树皮和苔藓。中央的空地清理得比较干净,有一个用石块围起的篝火坑,里面余烬未熄,上面架着一口边缘修补过的铁锅。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物资:用兽皮包裹的物件、成捆的箭矢、几个手工粗糙的木桶,还有一堆显然是收集来的、颜色各异的记忆结晶碎片,在营地边缘微光下泛着幽幽色泽。
大约有十几个人在营地中活动。看到芬恩带着一大群陌生人出现,他们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这些人男女都有,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带着长期在严酷环境下挣扎求生的烙印。但他们眼神中的凶悍和下意识摸向武器(大多是自制的长矛、弓箭或锈蚀的刀剑)的动作,清晰地表明他们绝非善类——这是“怒海狂鲨”残余的船员。其中几个脸上或身上带有与哈罗德风格类似的伤疤,看向阿尔杰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怀疑,甚至是一丝被压抑的敌意。
哈罗德只是简单抬了抬手,那群人就稍稍放松了姿态,但目光依旧逡巡不去。“地方小,凑合。”他对阿尔杰说道,声音依旧平淡,“东边岩壁下有活水,自己取。营地范围别乱走,有些地方我下了‘料’。”他指的显然是陷阱。
“你的人?”巴洛克扫视着那些海盗残员,目光在他们保养不善但显然常用的武器上停留。
“还能喘气的。”哈罗德没有否认,“风暴后,漂到这岛上的不止一波。能活下来,聚到这里的,就这么些了。”他没说其他人怎么了,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众人安置简易行装,海盗们与海龙号船员在沉默而紧张的气氛中相互打量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森林低语的簌簌声从营地外围的树林中传来。
哈罗德几乎同时转头望去。营地里的海盗们也立刻握紧了武器,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特别紧张,更像是某种……惯例性的警惕。
几个身影从林木的阴影中悄然浮现。
他们看起来像是人类,但又明显不同。身材修长轻盈,平均比人类高一些,动作协调优雅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们不是走在落叶和盘根上,而是滑行在无形的气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头发——那是无法用单一颜色描述的发丝,在森林斑驳的光线下,呈现出流动的、氤氲的色彩。为首的男性,长发是深邃的翡翠绿中流淌着琥珀金的光纹,无风自动,微微起伏。另一位女性,发丝则是雾霭般的蓝色,间或有银白色的流光闪过。
他们的皮肤是健康的白色,带着温润的光泽,五官比人类更精致,眼角有细微的、浅金色的、类似叶脉的纹路。耳朵略尖,轮廓柔和。身上穿着奇特的服装:看似用某种强韧植物纤维混纺而成的束身短衣和绑腿,颜色会随着光线和角度发生微妙变化,衣物的织纹繁复而富有韵律感。他们背着简单的藤编背篓,里面似乎装着一些植物和矿石样本。
“原住民。”哈罗德言简意赅地介绍,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翡翠绿头发的男性身上,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自称‘晨露族’。我们叫他们‘发语者’。”
晨露族们停在营地栅栏外约十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新来的阿尔杰一行人,尤其是在伊莎拉和阿尔杰身上停留了片刻——或许是对精灵血脉和阿尔杰身上那种独特的“白色魔力”有所感应。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海盗们的凶悍或警惕,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观察,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评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翡翠绿头发的男性晨露族开口了,他的声音柔和,带着奇特的共鸣,仿佛森林的低语在他喉间有了具体的形状。“哈罗德,新访者?”他用的是大陆通用语,略带口音,但非常清晰。
“暂时。”哈罗德回答,态度说不上友善,但也算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经过磨合后的、保持距离的务实交流。“船来的,有补给。规矩我懂,不会碰东边的‘静默林’和北边的‘祖树坳’。”
晨露族男性微微颔首,他那翡翠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泛起一层涟漪般的金光。“记忆的流动……因新源而微澜。谨慎行事,哈罗德。‘织忆者’们在注视。”他的话语有些玄奥,但意思明确:原住民知道他们来了,并且在观察。
说完,晨露族们没有再多言,也没有进入营地的意思,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林木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他们本就是森林的一部分。
“他们……是什么人?”阿莉娅娜忍不住低声问,她被晨露族身上那种与自然深深交融的气质,以及那奇异的发色所吸引。
“岛上的老住户。”哈罗德走到篝火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余烬,“比我们早来……几千年?传说他们是第一批漂流到这岛上的人类和精灵的后代,天知道真假。他们跟这座岛……相处得比我们好得多。”
“相处?”费洛德好奇。
“他们不‘征服’岛,他们……‘听’岛的。”哈罗德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他自己不愿承认的……一丝丝敬畏。“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碰了会倒霉。他们的头发,”他指了指自己铁灰色的束发,“据说能感应岛的‘情绪’或者‘记忆’什么的。邪门,但有用。”
“他们允许你们在这里扎营?”卡斯兰问出了关键问题。
“不是允许。”哈罗德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疤,“是没赶我们走。前提是我们别碰他们划出来的‘禁地’,别滥杀他们看着顺眼的动物,别乱挖那些发光的石头(记忆结晶)。他们平时不怎么搭理我们,除非我们越界,或者……岛上出现大的‘异常’时,他们会来‘提醒’。”他用了“提醒”这个词,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很可能意味着某种警告或干预。
“合作?”阿尔杰问。
“谈不上。”哈罗德摇头,“交易偶尔有。我们用金属小玩意、修补好的工具,换他们的草药、食物,或者一些关于附近危险的……提示。他们认得很多我们不敢碰的植物和蘑菇。”他顿了顿,“但别指望他们把你当朋友。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外来者,尤其是我们……”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下,“身上带着太多‘海的暴戾’和‘铁的锈气’,是破坏岛上‘记忆之流’平衡的……噪音。”
这个形容让众人若有所思。伊莎拉的水晶球微微闪烁,她似乎对“记忆之流”和“噪音”的概念格外关注。
“你之前提到的,‘真正值得冒险的东西’,和这些晨露族有关吗?”阿尔杰切入正题。
哈罗德沉默了片刻,钢灰色的右眼望向晨露族消失的森林方向。“他们守着岛最深处的秘密,一个叫‘遗忆圣湖’的地方。传说那里是整座岛记忆和能量的核心。”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我们的人,还有之前其他倒霉蛋,试过靠近,都没成功。森林会‘迷路’,野兽会发狂,甚至会出现奇怪的幻听幻视……像是岛本身在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