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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顾扬离世的第十天。
青丘之战,伤亡惨重,玄云宗里哀嚎遍野,处处弥漫着衰颓之气。司君元和慕容嫣儿这些时日为安抚伤重的弟子,料理后事,手忙脚乱,连续几日都未合眼。
玄云宗内,大多数年轻弟子都在后山为战亡之人立衣冠冢。
唯独无人为顾扬立一座衣冠冢。
司君元原本一早就想为顾扬立碑,连石头都已备好,只差刻字埋衣,临了却被谢离殊拦下。
这些天,谢离殊看上去并无异样,在众人面前,他没掉一滴眼泪,仿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却在此事上极为执拗。
他并不认可顾扬逝去之事,几番制止司君元。
那一日,本是个淅淅沥沥的雨天。
昏沉天色下,后山荒冢,不少弟子冒雨用锄头挖土。雨滴坠入凡尘,在坑中积攒起小小水潭,斜风裹着细雨,落在伞面。
司君元嗓音沙哑:“师兄,即便你从前不喜顾扬……总不该连一座碑都不为他立,他终归是玄云宗的弟子。”
慕容嫣儿也在一旁求情:“是啊,顾扬师兄……他毕竟也是因我的缘故而亡,无论如何,我们也该祭奠他。”
谢离殊面色苍白,淡色的唇恍若白纸,身着缟素白衣,眼尾却泛着薄红,清冷孤绝,比任何人都无情。
“我说了,不必为他立碑。”
“为何?”
司君元第一次想违抗谢离殊。
谢离殊面色冷冷:“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师兄,他已经死……”
“闭嘴。”
司君元僵硬片刻,终究退却。
这是他追随崇敬数年的师兄,他早已习惯听从谢离殊的一切安排,司君元指尖攥紧,唇角咬得要出血,蓦地转过身离开。
慕容嫣儿眼眶通红,她欲言又止,最终也只看着谢离殊寥落的背影,无话可言。
谢离殊路过悲戚的人群,撑伞独自离开后山。
玉荼殿的梨花常年不败,落如微雪。
风吹雨打,一夜间就将满树梨花吹落大半,谢离殊的衣摆被雨水浸湿,眸色淡淡,似雪冷漠疏离。
迷蒙风雨中,尚有一点青玉之色自渺远天际飞来。
谢离殊伸出指尖,接过青玉鸽衔来的信笺。
是长孙云环自神御阁寄来的书信。
信中写道,神御阁已派人前往青丘之地查探,确认此事与灵光秘境之事都出自一人之手,顾扬确实蒙受冤屈。信笺字里行间中都透着愧疚,除却详细描述调查之事,还多加了几句惯常问候。
谢离殊的目光落在那最后一行,冰凉的指尖抚着信纸的末尾,久久未回神。
他看见那信上写着:
离殊,近来可好,上回你来神御阁时,见你那位小师弟独爱虾蟹之味,广陵城中的蟹黄羹清香鲜绝,我与陆钦皆谓之绝品,下次不妨邀他同来,一道尝尝,他定会喜爱。
余下洋洋洒洒,不过也是些寻常寒暄。
谢离殊望着信,一个人呆了许久,才收回伞抖落冷雨,推门入内。
他坐于桌案前,提笔为长孙云环回信。
谢离殊并未多言,只写道:“承君挂怀,然有一悲耗,不得不言,顾扬已殁于青丘之战,至今旬日,如今,只余我一人。
其余的话,再也写不出。
谢离殊如寻常般叠好信纸,系在青玉鸽的足上,目送飞鸟踪影湮灭在茫茫天际。
许是疲累,许是因为思念,他以手支颐,迷茫地看着窗外飘渺的雨丝。
怎么会有人……突然就不在了呢?
一切恍若昨日,谢离殊还记得顾扬临死前所言。
抱一下……就不疼了。
何等痴傻之人,才能在临死之际,还喃喃着要回家做豆花。
谢离殊怔了片刻,取出储物袋中那一小截未焚尽的指骨,呼吸微重,阖上眼眸。
他还在想什么……
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失去那人的纠缠,失去一个又烦又吵的人,失去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到底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无情道成,飞升在望,假以时日,世间再无人能与他匹敌。
不会再有人欺他辱他,不会再有人让他难堪。不会再有软肋,也不会……
他仍是那位清冷孤绝的师兄,仍是冷静自持的谢离殊。
可是……终究有些不同了。
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离殊想起那张虔诚温柔的脸,低声唤他「师兄」。
想起石桥月色下,温热的掌心捧起他的脸倾覆而来,却没能落下的吻。
想起为他孤身入死门,为他献祭五识,甚至付出生命的血色。
想起那只没能握住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住他的心脏。
顾扬说过,他就在这里,自己也可以依靠他。
可他却撒了谎,留自己茕茕孑立,孤身一人。
谢离殊不知不觉间,已离开死气沉沉的玄云宗,步下了妄山,踏入一如往昔热闹的人间。
长街小巷中,雨势渐急。
一个姑娘停在摊前急声唤道:“唉唉!小哥别走啊,再给个烙饼子吧!”
小贩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客官,雨太大咯,您明儿再来吧,我住城东,这天色再不收摊,等会可就回不去咯。”
姑娘抱怨道:“唉,真是的,想吃口饼子都赶不上。”
“嘿嘿……没办法嘛。”
四周窸窸窣窣,尽是小贩收摊子的声音。不然便是行人脚步杂乱的声音,来往之人皆是急匆匆赶回家,急着与忧心等待的亲人相聚。
人间一切如常,有人为碎银几两奔波,有人冒雨奔赴家中牵挂。
还有人寥落此生,寂寂无音。
街上人愈来愈少,他望见遥遥河畔,有个小童顶着荷叶躲雨,还在河边贪玩未曾离去。
谢离殊见他被淋得可怜,撑伞步到他身后。
小童在荷叶下,正专心用手指划着水,送一盏小花灯飘向前往远方。
等到花灯远去,小童才发觉到头顶的雨停了,抬眸见是有人为他遮挡风雨,忙咧嘴言谢:“谢谢大哥哥!”
谢离殊轻声道:“不必言谢,雨大,早些回家吧。”
小童摇了摇头:“我没有家。”
谢离殊沉默片刻:“那也该寻一处地方避雨。”
小童笑着,托腮看向被雨点溅起涟漪的河面:“可我还想再等等。”
“等?”
“是呀,爹爹说过,花灯是传思之物,能顺着人间流水飘到冥界的忘川河去,这样……死去的人也能看见人间的牵挂。”
“我还想见到爹爹和娘亲,他们见了花灯,一定会回来看我的……”
小童喃喃细语着,小手还不停在水面划动,想将花灯送得更远。
谢离殊指尖攥紧,只觉掌心伞亦有千斤之重。
昔年腊八,他与顾扬在河边放花灯时,那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日顾扬酒窝深深,笑着说:
若有对凡尘俗世眷恋不舍的亡魂,则会跳入忘川河中,等待尘世留恋之人从奈何桥上走过。
顾扬说过……
会等他所爱之人,至奈何桥走过。
谢离殊将伞轻轻搁放在小童身旁。
冰凉的雨丝落上他的眼睫,晶莹剔透。
小童见他淋雨,疑惑道:“大哥哥,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想起来一个人。”
“大哥哥也有离开的亲人吗?”
“嗯。”
“那哥哥也来放花灯吧,说不定你想念之人也在等你呢。”
等……
一字重锤落下,谢离殊的心骤然缩紧。
顾扬走后的这些天,他每日都如行尸走肉,连日在心中积攒的痛楚已经到了极限。
起初还能强装释然,到后来,那痛便侵魂入骨,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尖,鲜血淋漓。
潮湿的雨,将他的心淋醒了。
他真的再也……等不了了。
——
冥界。
悠悠荡荡的绿水上漂泊着几缕幽魂,守在冥界大门的守卫忽然寻觅到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幽风阵阵,毛骨悚然。
其中一个阴兵拿着三叉戟戳了戳旁边的阴兵:“喂,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另一个阴兵浑不在意:“这地方除了鬼还能有谁来?”
阴兵道:“可我怎么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另一个阴兵翻了个白眼:“你本来就是鬼,凉飕飕什么?”
“嘿嘿……也是。”
下一瞬,九天光华迸开,冰障万里绵延,龙血剑身冷寒,瞬息已至他们面前。
两个阴兵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离殊面色惨白如鬼,鬓发被雨打湿,贴在脸颊。
阴兵肘了一下身旁的同伴,斥骂道:“你他妈不是说不可能有人吗?”
“鬼知道怎么会有人来这里啊?我的天,这不会是专门杀鬼的吧,救,救命,我还不想死。”
“你都死过一次了,还怕死?”
“你能不能闭嘴,再死不就死透了?要死你就去死。”
“……”谢离殊阴沉着脸:“不想死就滚开。”
两个阴兵拿起三叉戟,摆出架势:“你……你可知这是冥界!生魂擅入,必会魂飞魄散!”
“还不速退!等会阎王驾到,定将你……”
谢离殊冷冷望过去,眸间尽是杀意:“我说,滚开!”
“岂有此理!区区凡人竟敢和我们这般说话!”
那阴兵再受不住气,三叉戟刺来,却在转瞬间被龙血剑轰地炸开,掀出八丈远。
另一个阴兵见状,顿时吓得连滚带爬:“我,我我……这就走!”
言罢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