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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三年,秋。长安的风比往年更烈些,卷着渭水的湿气,穿过未央宫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掠过朱红宫墙,落在椒房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谁藏在暗处的叹息,缠缠绕绕,挥之不去。此时的大汉王朝,虽经文帝、景帝两代休养生息,早已褪去了汉初的凋敝,呈现出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但这未央宫深处,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焦灼,皆因当朝天子——汉景帝刘启,龙体日渐衰微。
椒房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景帝眉宇间的倦怠。他斜靠在铺着厚厚狐裘的龙榻上,双目微阖,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连带着鬓边的白发都显得愈发刺目,与他身上那件绣着日月龙纹的明黄色锦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往日里,这位君王眸中藏着雷霆万钧的锐利,处理朝政时雷厉风行,平定七国之乱时杀伐果断,可如今,那份锋芒早已被病痛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匀的滞涩。
近侍太监捧着温热的汤药进来,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榻上的君王。那药碗是上等的白玉所制,碗沿雕着简洁的云纹,汤药呈深褐色,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却也带着几分苦涩,一如景帝此刻的心境。近侍躬身立于龙榻旁,垂首敛目,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宫中之人皆知晓,陛下近来性情愈发沉郁,且极易动怒,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陛下,该服药了。”近侍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指尖捧着药碗,微微躬身,手臂绷得笔直,生怕一个不稳,打翻了药碗。他跟随景帝多年,亲眼见证了这位君王的意气风发与如今的垂垂老矣,心中虽有感慨,却不敢有半分流露,唯有小心翼翼地侍奉左右。
景帝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浑浊,没了往日的锐利锋芒,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怠,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放着吧。”语气里的慵懒,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力,还有几分对汤药的抵触。自入秋以来,他便时常胸闷气短,偶有眩晕,甚至有时批阅奏折时,都会不自觉地手抖,连字迹都变得潦草不堪。太医们轮番诊脉,皆是面露难色,只敢开些温补的汤药,叮嘱陛下静养,半句不敢提“龙体违和”之外的话,更不敢直言,陛下的身体,怕是难以再恢复往日的康健。
近侍不敢多言,依言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依旧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矮几上,还放着几封未批阅完的奏折,奏折上的字迹工整,皆是朝中重臣所呈,关乎民生、吏治、边防,每一件都是关乎大汉江山的大事,可景帝此刻却连翻阅的力气都没有。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还有景帝微弱而不匀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衬得这金碧辉煌的椒房殿,竟有了几分死寂的萧索。殿内的陈设依旧奢华,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案几上摆放的奇珍异宝,皆是世间罕见,却再也难以驱散这份深入骨髓的寒凉。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宫女轻柔的通传,声音清亮,却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太后驾到——”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却也让空气中的气氛,悄然变得凝重起来。近侍心中一紧,他知晓,窦太后此次前来,定然又是为了梁王的事,而每一次提及此事,陛下都会心绪不宁,病情也会加重几分。
景帝眸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几分无奈,他缓缓直起身,近侍连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背后,让他能坐得舒服些。窦太后身着深青色锦袍,衣摆绣着暗纹云兽,针脚细密,华贵而不张扬,她由两名宫女搀扶着走进来,虽已年过六旬,身姿依旧挺拔,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绾起,脸上虽有皱纹,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几分对景帝病情的担忧。
“皇帝,身子又不适了?”窦太后走到龙榻前,目光落在景帝苍白的脸上,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担忧,伸手想要触碰景帝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终究是收了回去。她素来偏爱幼子梁王刘武,从小便对这个小儿子百般纵容,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这些年,看着景帝身体日渐衰微,那份藏在心底的念头——立刘武为储,便愈发清晰起来,也愈发急切起来。在她看来,刘武是她的幼子,是景帝一母同胞的弟弟,贤明仁厚,又有政绩,远比那些年幼的皇子更适合继承大统。
景帝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劳母后挂心,些许风寒,不碍事,静养几日便好。”他怎会不知母后的心思?自他身体不适以来,母后便时常在他面前提及刘武,言语间,满是对刘武的夸赞,隐晦地表达着想立刘武为储的意愿。只是储位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容得半分私情?父传子,乃是天经地义,乃是先祖定下的祖制,若是贸然传位于弟,恐乱朝纲,引天下非议,甚至可能引发皇子、藩王之间的争斗,毁了大汉江山的安稳。只是此刻他龙体欠安,心力交瘁,不愿与母后争执,只得暂且含糊过去,希望母后能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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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太后却不肯就此打住,她目光扫过殿内,眼神锐利,示意殿内的近侍和宫女都退下。近侍与宫女们不敢违抗,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将殿内的一切,都隔绝在深宫之中。此刻,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相对而立,气氛愈发凝重起来。“皇帝,你我母子,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不妨直言。”窦太后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的担忧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子日渐衰微,气色一日不如一日,储位悬空,朝中人心浮动,文武百官皆是忧心忡忡,此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定下储君,安定朝局。”
景帝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眸中的疲惫,又重了几分:“母后所言极是,储位之事,关乎大汉江山社稷,关乎天下百姓安危,确实不能拖延。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万万不可草率定论,以免辜负列祖列宗的重托,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他刻意避开了母后话中的重点,没有提及储君的人选,只想尽量拖延时日,也希望母后能明白,储位之事,不能由她的私情说了算。
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往前半步,目光紧紧盯着景帝,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还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从长计议?你还有多少时间从长计议?”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语气坚定,仿佛早已下定了决心,“武儿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自小聪慧过人,心地善良,贤明仁厚,这些年在梁国,励精图治,安抚百姓,政绩斐然,深得梁国民心。他对你忠心耿耿,对大汉江山也一片赤诚,若立他为储,必能兢兢业业,保住大汉江山的安稳,不负列祖列宗的重托,也不负天下百姓的期望。”
“母后!”景帝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还有几分坚决,胸口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储位传承,自有章法,自有祖制可循,父传子,乃是天经地义,乃是先祖定下的规矩,岂能轻易更改?传位于弟,前所未有,若是贸然行事,恐乱朝纲,引天下非议,甚至可能引发祸端,毁了大汉江山的安稳!此事,朕不能应允,也绝无可能应允!”他知道,自己必须态度坚决,否则,母后只会得寸进尺,愈发坚定立刘武为储的念头。
窦太后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愠怒,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冷了下来:“皇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武儿是你的亲弟弟,是哀家的亲儿子,哀家岂能害你,岂能害大汉江山?哀家只是觉得,武儿比那些年幼无知的皇子,更适合继承大统,更能稳住大局!”她虽有愠怒,却也知道此刻不可逼得太紧,景帝身体欠安,若是逼得太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得不偿失。她深深看了景帝一眼,语气冷硬:“皇帝,你再好好想想,哀家不逼你。哀家会再来看你,也希望你能顾念手足之情,顾念哀家的心意,顾念大汉江山的安稳,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罢,窦太后转身便走,脚步匆匆,神色不悦,衣摆扫过矮几,溅出几滴温热的汤药,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如同这场储位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便已染上了几分焦灼与阴霾。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带走了殿内仅存的几分暖意,留下的,只有愈发浓重的萧索与凝重。
景帝望着窦太后离去的背影,重重地靠在软枕上,胸口的闷痛感愈发强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连带着身子都微微颤抖。近侍听到咳嗽声,连忙推门进来,快步走到龙榻前,轻轻拍着景帝的后背,又连忙递上温水,神色慌张,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怠慢。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近侍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知道,陛下是因为窦太后提及立梁王为储的事,才会如此动怒,才会引发咳嗽。这些年,陛下为了朝政操劳,又遭遇病痛缠身,身子早已不堪重负,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情绪波动。
景帝接过温水,喝了一口,缓缓平复了气息,咳嗽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胸口依旧隐隐作痛,眸中一片沉沉的阴霾,像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他知道,母后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的争执,不过是个开始,往后,母后必定还会一次次前来,逼迫他立刘武为储。而这场关于储位的暗争,也只会越来越烈,越来越焦灼,牵扯出更多的恩怨与纷争。未央宫的风,还会更急,这场关乎大汉未来的争斗,也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这位病重的君王,终究要在私情与国本之间,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