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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台阶时,他自然地抬手,将她扶了一下。
贺景廷没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就“砰”的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
唯一的光源熄灭,书房里顷刻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落,照在他重重起伏的胸膛。
撕裂般的疼痛在心口炸开,他颤栗着弓下身,拳头死死碾进心口,大颗、大颗的冷汗滚下来。
呼吸越来越粗重,紧绷的脊背不停地抖。
贺景廷久久没有了声息,而后突然扑向地面,将散落的药盒捡起来,一板一板地掰开,胡乱塞进嘴里。
并非像往常那样虔诚、冷静的,而是疯狂的,像是一头濒死的困兽,想要寻求唯一的解脱。
没有……她没有走。
她就在这里,她还爱他。
烈酒的辛辣滚过喉咙,像是一把刀插.进身体,不断地燃烧。
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淋漓在移位出血的滞留针上。
白兰地的空酒瓶砸在地毯上,滚到门边。
贺景廷撑着办公桌站起来,失焦的眼神却忽然温柔,全然不顾那针头已经被注射管勾住,因重力脱出血管,摇摇欲坠地挂在胸口。
很快。
她就会回来了。
他像再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地走回卧室,拿出换洗的睡衣,进入浴室。
望着镜子里那张煞白如鬼魅的脸,贺景廷唇角勾起一丝微笑,伸手直接扯掉了锁骨上的针,扔进垃圾桶。
热水从头浇下,熨帖着每一寸皮肤。
当那股熟悉、久违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口,心跳越来越急促,甚至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他难受到浑身打颤,内心却被异样的兴奋和期待感包裹。
很快。很快。
贺景廷换上柔软干燥的睡衣,等不及吹干头发,就躺进主卧的大床。
薰衣草喷雾,三下,均匀地落在枕边。
他合上双眼,等待着美梦的降临。
然而,当贺景廷终于混混沌沌地看见那抹眷恋的身影,她温声细语地钻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
“都说了,不要那么多喝酒。是不是又头疼了?”
“去出差这么久,你都不想我……”
女孩的笑容温软,眼中满溢着爱意。
不对。
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舞台上,一身淡蓝鱼尾裙、珍珠温润,手捧奖杯温柔璀璨的笑容。
这不是她。
假的。
头痛欲裂。
贺景廷猛地折下腰,伏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抽气。一片昏黑过后,客厅里空空荡荡。
他痛苦地发觉,曾经能沉沦片刻,不过是太久没有见她,才能自欺欺人。
不只是那个向他撒娇、漂亮可爱的她。
而是那个在暴雪夜晚,为了救他竟生出勇气摔碎花瓶的她;是那个在外婆病床前双眼含泪,却还倔强地不肯哭的她;
是那个熬夜画稿,开会时为保住设计据理力争的她;是那个在晚宴上觥筹交错,语气柔和却坚定、笑意盈盈的她……
她会沉默,会低落,会敏感,会眼眶微红。
不只是亲吻,不只是拥抱。
……
但什么都没有了。
贺景廷双眼赤红,望着周遭的漆黑和冷清,那种失而复得的空虚让他快要疯了。
哪怕只是假的呢,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清醒了更加难捱。
他冲进卫生间,一拳拳带着懊悔地砸在柔软的胃里。直到控制不住地呕吐,清凉的酒液混着胶囊和药片,全部随着水流卷走。
再来一次。
烧水,吃药,洗澡。
一次又一次。
然而或许是上天对他贪得无厌的惩罚,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直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后半夜,最后吐出来的不只酒液和半融的药片,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腥。
贺景廷还想要颤抖地去够药盒,却连直起身都做不到,整个人狼狈地侧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浅粉色的毯子不停地发抖。
坚硬的指甲嵌进胸口皮肉,一下、一下无力地抓挠。
他痛到失神,终于没法再去自虐地回想任何事,不知何时昏沉过去。
*
舒澄是傍晚抵达的南市,和陆斯言、张濯同一班。
航班是主办方统一订的商务舱,她在飞机上犹豫了两个小时,落地后还是没联系贺景廷,而是搭了李姐老公的车。
陆斯言刚从尼泊尔回来,风尘仆仆。毕竟之前共事过很久,李姐热情邀约,他看了眼舒澄,便也没有拒绝。
正逢晚高峰,高架上车流拥挤,所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跟在身后。
下车时,陆斯言先一步从副驾驶下车,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临别时,他忽然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个小东西,是只木雕的夜莺,雕工质朴、栩栩如生。
“在难民营遇到个孩子给我的,他说这能带来好运。”陆斯言温声说,“之前没机会给你,祝你回国后一切都顺利。”
舒澄怔了下,笑了笑说:“这个该你留着,祝你新片大卖,得奖拿个大满贯。”
他坚持片刻,那只小夜莺静静停在朝上的掌心里。
她始终没有伸手接。
陆斯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
舒澄疲惫地回到家,洗完热水澡,给团团喂了好几根猫条,抱膝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依旧安静,这几天,贺景廷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就像他承诺的,不来打扰。
他会知道自己已经回南市了吗?
舒澄没法否认,自己或多或少仍是在逃避着。
即使已经离开舒家老宅很多年,但遇到矛盾、痛苦、纠结的时候,她仿佛还是变回了那个敏感、胆怯的小女孩。
每当楼下传来醉酒吵闹、摔打的巨响,她就只能逃回狭小的房间,钻进被窝里,用手拼命捂住耳朵……
第二天清晨,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的。
舒林时常无端责骂她,李兰暗中处处刁难,可她只要足够沉默、忍耐,他们的气撒完了,就也总会过去。
可是……可是。
贺景廷那天分别时的眼神,久久地浮现在她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舒澄在工作室画稿,忽然收到了很久之前合作方的电话,麻烦她把设计的源文件、资料报告重新发一份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几个备用盘里翻找,都没有寻到。
然后才突然回想起,这是在给《海图腾》画稿期间的工作,大概是存在了另一个旧盘里。
而那个储存盘,她有次用完就随手放进了御江公馆的书房抽屉。
离婚时走得太匆忙,盘里又都是些很少用的资料,她竟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丢失。
就在舒澄查找的这半个小时,合作方又打来电话催,要的很急。
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驱车前往了御江公馆。
保安看了眼车牌,就直接放行,可她把车停在地库,指尖在手机列表上悬了好久,不知怎么联系贺景廷。
这个时间,如果他去应酬,大概是不在家的。但也说不好。
最终,她上到地面,远远地朝楼顶望。
那扇落地窗一片黑暗,没有一点窗帘缝隙里的光影。
舒澄踱步,心里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有个储存盘忘在了御江公馆的书房,有急用,现在回来取一下,方便吗?】
许久没有回音,夜里风大,她徘徊了十分钟,还是坐电梯上楼。
舒澄试了一下,密码竟没变。
“滴——”的一声大门打开了。
指尖触上熟悉的门把,她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妙的酸涩。
轻轻推开,屋里意料之外的不是完全漆黑,而是昏暗的。
客厅空无一人,没有开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小落地灯亮着,照出暖黄的微弱光晕。
他在家?
舒澄微怔,正犹豫要不要走进去,就见贺景廷从浴室里出来。
朦胧的夜色中,他碎发湿淋淋的,身穿黑色真丝睡衣,半敞的衣领里隐约露出胸口肌肉,水珠顺着脖颈滚下来,洇湿大片。
禁欲中带着几分性.感,如此冲击的画面,让舒澄的目光不敢多停留,飞快垂下。
男人神色却波澜不惊,似乎看见她并不惊讶,无言地朝她走过来。
“那个,我发的短信你看见了么?”舒澄有些无措,小声问,“就是我有一个储存盘落在……”
话音未落,贺景廷忽然倾身,轻轻地抱住了她。沐浴露清冽的香味,和浴后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将她完全包裹。
舒澄呆住了,后面的话生生卡住。
这个拥抱是极其温柔的,带着几分眷恋的味道。他双臂一寸、一寸慢慢收紧,下巴埋进她颈窝,潮湿的发丝轻蹭。
贺景廷嗓音低哑,几乎是喃喃道:“澄澄……你回来了。”
不知为何,舒澄竟没有想逃的欲.望,就这样沉浸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里,心跳也随之慢下来。
他抱了一会儿,将她牵到了沙发上坐下,把一条毛茸茸的薄毯子盖到她身上。
“冷不冷?”
贺景廷高大的身躯逆着光,让人看不清神情,舒澄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顺势搂进了怀里。
动作无比自然,仿佛两个人不曾离婚,还是全心全意相爱时的那样。
“澄澄,抱抱我……”
“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他鼻息温热,紧贴在她敏.感的颈侧,有些痒,酥酥麻麻的。
下一秒,贺景廷冰凉柔软的唇瓣覆上来,掌心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地触碰,吮.吸。
一寸、一寸研磨,没有要深入的意思。
吻得清浅、轻柔,几乎不带有欲.望,更像是极尽思念的留恋。
舒澄被亲得指尖发软,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被他抱着向后陷进沙发里。
连日杂乱的心绪在这一刻放空,脑海里一片空白,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贺景廷忽然停下来,他明显还没有亲够,却一反常态地不像从前那样猛烈攻势,而是稍拉开一点距离,无声地注视着她。
他目光那样温柔,唇瓣上还泛着一丝湿润。
舒澄被看得有些羞涩,想要低下头,却被捧住了脸颊。
他掌心湿冷,带着细密的颤动。
“别走,让我……好好看看你。”
贺景廷微侧过身,小灯的光晕终于映在脸上,让人能够看清。
即使半笼在昏暗中,他面色依旧明显的苍白,额角涔涔潮湿,一双黑眸有些涣散,瞳孔微微睁大,似乎没法完全聚焦在她脸上。
进门后,他说的话也奇奇怪怪,没有逻辑。
这一刻,舒澄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转头就看见了茶几上放着几板药,但只有一个药盒,上面写着退烧药。
“你发烧了?”她担心地蹙眉,抬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
是冰凉的,却浮着一层薄汗。
贺景廷只一直深深望着她,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流淌的海洋,想要把她的模样镌刻进脑海那般细腻。
他答非所问,暗哑道:“澄澄……我好想你。”
如此直白的情话让舒澄有些脸热,难道是烧糊涂了?可摸着像是温度已经褪了。
难怪这两天他没有找自己,竟然病成这样。
她问:“你吃过药了吗?”
贺景廷久久不答,眉心忽然微蹙,身子软软地往她身上倒下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轻微地颤栗。
“不吃。”他肩膀颤了颤,极轻地挤出一个字,“疼……”
男人向来高傲自尊,舒澄何时听他喊过一句疼?
她心疼至极,再顾不上之前的矛盾,连忙环住他的肩膀,让他稳稳靠进沙发:
“生病怎么能不吃药,不是答应我了要按时吃吗?”
她看了眼桌上,玻璃杯里只有凉水,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里竟飘着股若有似无的酒味。
“你坐一会儿,我去烧点热水。”
舒澄刚一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别……咳……呃,别走……”贺景廷侧过头闷咳,肩膀止不住地耸动,似乎难受到了极点。
那双黑眸艰难地抬起,紧紧锁着她的身影,甚至有几分痛苦的哀求。
舒澄心头一颤,解释道:“我没走,只是去厨房烧点热水。”
可贺景廷依旧不松手,抓着她的手指力竭地微颤,喃喃地重复着:
“别走……再……陪我……别……”
舒澄以为他是难受得太厉害,更急着想喂他吃药,见说不通,便直接轻轻将他的手指掰开。
“很快的,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完,就转身匆匆朝厨房走去。
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贺景廷的脸色瞬间煞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徒然地摔回沙发,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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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澄澄就要发现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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