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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地席卷了南市, 气温一度跌至零下,细密的雪粒被风裹挟着,在高楼之间盘旋。
外婆的病情有所好转, 终于转入普通病房。
午后, 舒澄伏在桌上, 尝试将心思沉入画稿。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几张废稿叠在角落里,都只草草画出雏形就被胡乱涂掉。
她望着窗外的雪出神,没忍住又拿起了手机,时隔不到半小时,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消息。
列表里, 那个熟悉的号码已经沉到了第二页, 和贺景廷的最后一句对话,还停留在初雪那天。
是他一贯简洁命令的口吻。
【接电话。】
舒澄垂下眼睫,将脸埋进手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皮肤上似乎还停留着男人指腹缓缓蹭过的凉意, 久久无法消去。而他那双盛满了失望、痛楚的眼眸, 也像印在了心底, 时常浮现……
他生气是应该的。
那心墙上的一丝缝隙,让她在他的纵容里太忘乎所以了。
傍晚,舒澄抽空回了一趟御江公馆,拿换季的厚衣服。外婆生病这半个月, 她几乎都在医院陪床, 如今再次推开卧室门,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空气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
余晖落进飘窗,映照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了。
她心里莫名一空,沉默地合上了门。
收拾完冬衣,舒澄没立即离开,不自觉地移向了宠物房。恒温恒湿,二十六度的暖意包裹上来,她席地而坐,抱起了团团。
“有没有想我?”
她低声轻喃,拿起一旁小碗里的冻干喂它。
目光扫过角落,忽然顿住——多了两样崭新的玩具:一只系着小铃铛的毛球,和一个设计精巧的多层小球轨道。
显然,是在她不在家时添置的。
团团对它们爱不释手,尤其是那只浅蓝色的毛球,抱着就不愿撒手,在地上滚来滚去。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外面传来了大门密码的响声。
舒澄的心猛然一跳,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用滚轮将身上的猫毛粘去。
脚步声只在客厅停了一下,朝卧室的方向渐远。
她心跳如鼓,竟有些紧张,下意识拢了拢头发,推开宠物房的门。
冬日傍晚,客厅没有开灯,有些昏暗,浸满了淡淡的灰蓝色。
远处站着一个挟着寒意的高瘦身影——是陈砚清。他身穿厚重的灰色羽绒服,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行色匆匆。
他明显也愣了下:“你在家?”
舒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门口,门已经合上了,玄关处空无一人。
微弱的火苗熄灭,剩下一片淡淡的失落。
“嗯。”她低应了声,不知该说什么。
房门忘记关严,团团探出小脑袋直往外挤。她用腿没挡住,只好弯下腰,把小猫抱了起来。
“抱歉打扰。”陈砚清神色不太好,勉强笑下,“我取点东西,拿了就走。”
“找什么?我帮你。”舒澄向前挪了一小步。
陈砚清瞥了眼她怀里的猫:“不用了。”
语气略显生硬,又加了句,“你去忙吧,我知道在哪。”
舒澄点点头,本该就此回房的,可脚像粘在了地上没法迈动。
她不知所措,就像这晨昏交界的天色般模糊,甚至忘了先把小猫放下,一遍遍机械地抚摸着它的背。
绒毛扫过指尖,却无法平息心里空茫的痒意。
她向来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此时却像被一股力量推搡着,不由自主地踱步过去:
“他……在公司吗?”
陈砚清不答,径直走向最里边那间上锁的次卧。
寂静中,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散出来。
他走进去,很快在柜子里翻找出两盒药,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药名和日期,脸色凝了凝,攥在手心。
舒澄怔了下:“他生病了?”
陈砚清反手将门带上,“咔哒”一声重新落下锁。
他转过身,身影几乎融入灰蒙蒙的暮色里。宠物房门缝倾斜出的暖光,在两人脚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零星微尘在光中漂浮。
女孩紧紧地抱着猫,清澈的眼眸里,泛着无法掩饰的担忧。
“备着一些常用药。”陈砚清语气终于和缓些,顿了顿,“他今晚要出差。”
“那他……”
怎么不自己回来拿?
舒澄差点脱口而出,又立即咬唇止住,长长的睫毛低垂,写满了低落。
真正的答案,她其实最清楚不过了,没必要自找难堪。
陈砚清的手仍滞在门把上,像是不想多言:“舒小姐,你若有事,就直接问他吧。”
几分疏离客气,让人没法再追问。
舒澄抱着团团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小猫不适地挣扎一些,跳落到地上,朝浴室跑去。
“哎,团团。”
眼看它抖了抖毛,几根细软的白毛飘散在空中,她连忙去追。
等再回过头时,陈砚清已经离开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重新笼下一片沉寂。
舒澄打开手机,再次翻到那个号码。
那时,他霸道地直接输入,保存进“特别联系人”,却又连个备注都没留,像是笃定她必须记住。
指尖悬了半刻,她还是没勇气按下,鬼使神差地走向窗台。
高楼俯看,万家灯火中,夜色落幕、大雪纷飞。
忽然,舒澄的视线颤了颤——
只见一抹红色尾灯刺破漫天落雪,在夜幕中无声地掉头驶远,很快消失不见。
可即使雪花飞旋,她也一眼就认得出,车身轮廓再熟悉不过,是那辆黑色宾利——贺景廷最私密的座驾,从不借给旁人。
他明明就在楼下,却不肯上来。
内心某个朦胧的角落,氤氲起一股潮湿的酸胀。她一直刻意逃避、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
舒澄抬手触上那阻隔的风雪的玻璃窗,室外寒冷的气温与指尖暖意相接,带来一阵渗人的凉意。
另一边,高架上大雪弥漫,模糊了向后席卷的路灯光斑。
车内的暖气开得极足,闷得人喘不过气。
后座,贺景廷双眼半阖,左臂撑在扶手上,指骨深深抵在太阳穴。
昏暗遮住他煞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笔挺的身形死死紧绷,像是已经拉张到了极致、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的弓弦。
啪嗒。药片挤破锡箔纸。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陈砚清眉头紧皱,“对神经中枢刺激太大了,含着,先别咽。”
药片缓慢在舌下化开,带来一阵苦涩的麻木。
男人不答,毫无血色的唇紧抿着,只有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西装衬衫依旧笔挺,发型也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在小憩。
一整天的会议结束,本是在开去机场的路上。贺景廷这样逞强的人却主动提出回家拿药……陈砚清作为医生的预感很不好。
这段时间,他每天就像不要命地工作,日夜颠倒,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周身气场压抑得让人窒息,让下属都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
如今刚刚加急处理完跨国并购,还没留一口喘息的时间,又要连夜跨过半个地球,直接飞往苏黎世。
他们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陈砚清无从得知,但那女孩分明是记挂着他的,即使晶莹的眼神有些躲闪,连问一句行程都小心翼翼的。
他叹息,带着一丝不忍和劝慰:“她在家。”
不用说姓名,这个字已经承载了不言而喻的重量。
贺景廷紧闭的眼睫微颤,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眸底一片幽暗死寂。
他紧攥的骨节动了动,像是冰封的躯壳终于有了裂缝。
“我去拿药。”陈砚清察觉到细微变化,试探补充道,“她问你是不是病了。”
原以为听见舒澄的关心,他会好受些。
然而,贺景廷却是猛地低下头,埋进更深的阴影。忽然受不住了似的,陡然重重抓住扶手,泛白的骨节剧烈颤抖。
他薄唇张了张,倒抽了口气,才费力地吐出一点声音:“两片。”
陈砚清不可置信,半晌才回过神:
“你说什么?”
这种强效止疼药是神经类三甲处方,平时给病人开半片都要斟酌。竟然擅自翻倍用药,简直是将身体当做儿戏!
贺景廷陡然痛极,紧咬住牙关:“快点……”
见状,陈砚清不敢耽搁,却还是顾及药效,取了另一种温和些的给他加量。
时间流逝似乎格外漫长,等堪堪缓这过一阵,贺景廷已是冷汗淋漓,目光空洞地望向纷乱的大雪。
车里热得闷滞,他猛地按下车窗,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狠狠刮在苍白汗湿的脸上。
寒冷和疼痛,都是最有效的清醒剂。
“我帮你改签,回去休息一晚。”陈砚清自认尚有医者的责任心,实在无法放任他这样上长途飞机,“小钟,掉头吧。”
驾驶座上,钟秘书紧张请示:“贺总……回御江公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