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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中的日子,像一条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的河。
林凡强迫自己从那种焦灼的等待状态中抽离出来。他重新调整了工作节奏,将更多精力放回总工办的常规事务和试验段的持续跟踪上。透水混凝土路肩的监测数据依旧稳健,甚至开始显示出一些在常规材料上难以观察到的细微性能变化曲线,这让小吴和几位年轻技术员兴奋不已,每天都在数据分析上投入大量热情。林凡鼓励他们,并引导他们将观察到的现象与材料学理论、环境因素进行关联分析,尝试形成更深入的技术小结。
“哪怕最后示范点没批下来,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积累和年轻人才的成长,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他在一次内部技术讨论会上这样说。这话是说给同事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需要为自己和团队的行动,找到一个超越短期功利的目标感。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入职以来的工作笔记、会议纪要、心得体会。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过去几年零散的记录和思绪,被他分门别类地归拢到不同的文件夹里:**“技术要点”、“管理案例”、“人情观察”、“制度思考”、“困惑与突破”**。这个过程,如同一次深度的自我回溯和认知梳理。他惊讶地发现,很多当时觉得孤立的事件或感悟,在时间的脉络下呈现出清晰的因果和演进逻辑。
他翻到初入总工办时,记录老科长如何润色一份报告的细节;看到在乡镇时,对“政策最后一公里”扭曲的困惑与愤怒;看到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时的忐忑与兴奋;看到与周凯、陈菲互动中的微妙感悟;看到起草管理办法、坚守试验段“毫厘”时的坚持与挣扎;也看到在省厅汇报前后,那份混合着亢奋与不安的复杂心绪。
文字是诚实的。透过这些略显潦草的字迹,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青涩、较真、时而迷茫但始终在向前跋涉的自己。这种回顾,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他开始以一种更抽离、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待自己正在参与的这场“示范点”博弈。它不再是孤立的、决定命运的“战役”,而仅仅是他漫长职业旅程中,一个需要认真对待、但绝非全部的路段。
一天下班后,他带着整理出来的一部分笔记,又去了张怀民家。
张怀民在院子里侍弄他的几盆兰花,听林凡讲了近期的心路历程和整理笔记的收获。
“嗯,常回头看看脚印,才知道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也能看清下一步该往哪儿下脚。”张怀民用喷壶给兰花叶子洒着水,慢悠悠地说,“你现在琢磨的那个省里的数据共享,是个大题目。但大题目,也得从小口子破。”
“小口子?”林凡若有所思。
“你之前的思路,有点‘大而全’,想搭个漂亮架子,让大家都进来玩。”张怀民放下喷壶,在石凳上坐下,“想法没错,但架子上没摆出实实在在、让人眼馋的‘货’,别人凭啥进来?就算进来了,玩两下没意思,也就散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南江自己,得先拿出点硬通货?比如,我们试验段的完整数据包?”林凡问。
“不止是数据。”张怀民摇摇头,“是你刚才说的,从数据里分析出来的那些‘门道’。比如,这种透水材料在咱们这儿,最佳施工窗口是几月?跟本地常用骨料的适配比例怎么微调?养护期遇到连续降雨或急剧降温,有啥应急办法?这些从实际干出来的、带着土腥味的‘经验包’、‘小贴士’,对隔壁市、对下面县里,可能比一大堆漂亮的宏观数据更有用。”
林凡眼睛亮了。是啊,与其空泛地号召大家贡献数据,不如先把自己变成一个有价值的“内容生产者”。南江局可以率先系统整理、发布一批基于自身实践、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技术微报告”、“常见坑指南”、“成本效益分析案例”,以开源、共享的姿态放出去。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真正吸引关注,建立初步的信任和口碑。
“另外,”张怀民补充道,“你设计的那套‘贡献-权益’交换,太像做生意了,机关里很多人不适应,也觉得不稳当。可以换个说法,叫‘共建知识库,共享发展红利’。重点突出‘共建’和‘发展’,弱化直接的‘交易’感。而且,初期可以多搞‘精神激励’,比如设立个‘最佳实践分享奖’,在省厅内刊或系统大会上通报表扬,给个单位发个牌匾,给具体负责人弄个荣誉证书。这些东西,有时候比一点经费更有吸引力,特别是对想进步的干部。”
林凡频频点头。张怀民提供的是一种更契合体制内文化和心理的“软性”切入路径。
带着新的启发,林凡对那份区域性数据共享方案(以及其核心部分的示范点建设方案)的修改思路,彻底转向。他不再追求架构的完美和宏大,而是聚焦于 **“南江能首先提供什么价值”** 和 **“如何设计一个让人感到安全、体面、有吸引力的参与机制”**。
他重新起草了方案的核心部分,大幅增加了“初期内容建设规划”(以南江试验段及过往其他项目为基础,生成首批高质量、可复用的知识产品),并将“激励与权益”模块,细化为“荣誉认可体系”、“联合科研机会”、“个性化数据服务”等多个层次,强调渐进式和多元化回报。
他甚至设计了一个“试点参与单位”的轻度承诺机制——不需要一开始就开放全部数据,可以先从“认领一个感兴趣的技术问题,贡献一条本地经验或教训”开始,门槛极低,参与灵活。
他将这个大幅修改后的思路,先向王主任做了汇报。王主任仔细听完,沉吟道:“这个思路更务实,也更巧妙。把‘我们要大家做什么’,变成了‘我们能先给大家什么,以及大家可以如何轻松地一起玩’。政治风险降低了,可操作性增强了。不过,”他提醒道,“这依然是一个需要上级认可和支持才能启动的机制。在最终方案表述上,还是要充分体现‘在省厅统一领导下’、‘遵循顶层设计’的原则。”
“我明白。”林凡点头。他完全理解,个体的创新必须嵌入既定的权力框架和话语体系,才能获得生存空间。
就在林凡沉下心来,按照新思路默默打磨方案、并指导小吴他们着手准备首批“技术微报告”时,局里关于示范点申报的风言风语,却渐渐多了起来。
有传闻说,省厅内部对几个申报单位意见不一,南江的方案被认为“想法大胆但略显激进”;有说法称,另一个经济实力更强的兄弟市局,后来也提交了方案,据说更“稳妥”且“预算更充足”;甚至还有小道消息,暗示林凡在省厅汇报时“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引起了某些领导的不快。
这些流言,像水底的暗草,偶尔缠一下脚踝,让人心生烦躁,却又无处着力。周凯有一次在食堂遇到林凡,似笑非笑地说:“林助,现在可是风口浪尖上啊,感觉怎么样?”林凡只是笑笑,回了一句:“安心做事而已。”
他不再去打听,也不再焦虑。他把所有流言都当作信息环境的噪音处理。他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那些可以控制的事情上:完善方案、积累素材、带好团队、盯紧试验段。
心沉下去,时间反而过得快了起来。试验段成功经历了第一场夏季暴雨的考验,排水性能表现优异。小吴他们的第一篇关于“透水混凝土在北方地区初期养护要点”的微报告初稿完成,虽然文笔还显稚嫩,但数据扎实,建议具体,林凡亲自修改了几遍。
苏晓察觉到他情绪比前阵子稳定,也松了口气,偶尔会拉他晚上在小区散步,聊聊工作以外的琐事。家的温暖,如同静水深流,默默滋养着他。
一天傍晚,林凡在办公室修改微报告,陈志远副局长的秘书忽然打来电话:“林助,陈局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林凡心头一跳。是申报有消息了?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变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陈局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陈志远的声音。
林凡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不仅有陈局,王主任也在。
陈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坐。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