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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恭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劝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挑了挑眉,发出一声嗤笑,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后在苏铮然脸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地沉声道:“哼!你们一个个的,现在知道劝了?当老夫是老糊涂了,在这里发酒疯说胡话?”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若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让老夫不省心,老夫何至于此。”
众人:……
李摘月:……
原来你老也知道此事有些荒唐啊!
苏铮然:……
他垂下眼眸,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动于姐夫这份近乎偏执的维护,又对其采用的方式感到深深的无奈。
这不是胡闹吗!
……
宴会终散,尉迟恭红光满面,亲自领着儿孙以及面色微冷的苏铮然,浩浩荡荡地将李摘月送至府门外。
尉迟恭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气沉丹田,用他那战场上喊杀喊打惯了的洪亮嗓门,对着正准备上马车的李摘月高声道:“摘月贤弟 ——!今日一别,老哥哥我会想你的!以后得了空,可要常来府里坐坐,看看老哥我啊!你若是政务、道务繁忙,抽不开身,那也无妨!老哥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自可以去你那鹿安宫寻你!正好也跟你学学你们道家的养生之术,延年益寿!哈哈!”
这一声 “贤弟” 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街巷传得老远。几个路过的车夫下意识勒住了马,惊疑不定地望向鄂国公府门口。
正要踏上马凳的李摘月,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从凳子上栽下来!
她慌忙扶住车辕稳住身形,转过身,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那位兴致勃勃、声若洪钟的 “老哥哥”,有气无力地摆手:“不、不用了…… 鄂国公,您…… 您好好在府中将养身体便是,鹿安宫路远,不敢劳您大驾……”
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回到鹿安宫,关起门来,好好消化一下这匪夷所思的一天。
临上车前,李摘月还不死心,拼命给站在尉迟恭身后的尉迟宝琳、尉迟循毓等人使眼色,眼神里写满了 “快劝劝!趁消息没扩散,赶紧把他哄住!”
尉迟宝琳、尉迟循毓等人自然看懂了李摘月的求救信号,脸上纷纷露出苦笑。
劝?以他们家老爷子的脾气,一旦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想让他们哄住他?李摘月未免太高看他们了。
尉迟恭才不管那些,他志得意满地目送着李摘月的车驾如同逃难般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一背,竟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迈着虎步,精神抖擞地转身回府,那矫健的步伐,哪还有半分五旬老者生病的虚弱,精神好的过头了。
尉迟宝琳见状,迟疑了一下,“既然父亲这般高兴,李摘月也认下了,不如就不管了!顺其自然?”
尉迟循毓一听,惊得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急道:“阿耶,你可以不管自己,我呢!”
李摘月小时候可是与他们一起玩的,他眼睁睁对方一步步走到这地步,如今居然要和阿翁结拜,想着以后见到李摘月,要给她行晚辈礼,尉迟循毓的脸就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
苏铮然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那阴沉如水的脸色,已经充分说明了他此刻的心情同样糟糕透顶。
尉迟宝琳大手一摊,“你若是能哄,我不拦着!”
看父亲的精神状态,明显他十分乐意。
尉迟循毓:……
他看了看祖父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怂了,垂头丧气地闭上了嘴。
……
尉迟恭心情愉快地回到自己的院子,甚至不用人催促,就主动服下了汤药,然后心满意足地躺下午睡。
尉迟宝琳和尉迟循毓后来过来探望,听闻老爷子已经睡下,便决定晚些时候再来劝说。
然而苏铮然却不然。他直接去书房取了本书,然后回到尉迟恭的卧室外,也不进去,就那么斜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书,摆明了是要等尉迟恭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尉迟恭午睡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舒畅地伸了个懒腰,随口问侍立的奴仆:“宝琳和濯缨他们可来过了?”
“姐夫!” 一个清冷的声音冷不丁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响起。
尉迟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在床脚柜子旁那片阴影里,苏铮然合上书本站直了身子。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昳丽却沉冷的侧脸,那双眸子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乍一看,竟真有几分似现在时兴话本里那些勾魂夺命的艳鬼模样。
尉迟恭愣了好一会儿,双眸微微眯起,他大手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原来是濯缨啊…… 老夫还以为屋子里进鬼了!”
苏铮然:……
他懒得计较这调侃,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尉迟恭床前不紧不慢地坐下,然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尉迟恭心里有点发毛。
不过尉迟恭很快就重整旗鼓,输人不输阵!
他干脆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大腿一翘,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先发制人:“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也好,省得老夫再去找你谈话。如今李摘月已经是老夫名正言顺的结义兄弟了!俗话说得好,长兄如父!老夫这个姐夫,也算你半个爹!以后你见到李摘月,别忘了他的身份 ,那是你‘叔父’!给老夫把礼数做周全了!”
“……” 苏铮然额角青筋直跳,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姐夫…… 您午觉还没睡醒吗?还在说梦话?”
尉迟恭一听,当即冷哼一声,声音拔高:“是老夫没睡醒,还是你小子没睡醒,至今还搞不清楚状况?”
他指着苏铮然,痛心疾首,“你看看你!长得人模人样,这皮囊也算是万里挑一了!就不想着留个后代,传承香火?难道你想百年之后,连个给你摔盆捧灵的人都没有吗?那得多凄凉!”
苏铮然无语凝噎,语气平淡却坚定:“濯缨不求这些虚妄之物。”
“不求这些?那你求什么?” 尉迟恭气得大手 “砰砰” 拍着床沿,“求找死吗?”
苏铮然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瞅了他一眼,平静道:“濯缨也不求死。不过是但求此生,能活得顺心顺遂而已。姐夫,您大可放心,这世间,濯缨便是伤害任何人,也绝不会做出半分伤害斑龙之事。”
尉迟恭:“……他现在是你‘叔父’了。”
苏铮然无奈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别闹了”:“濯缨实在不知,究竟是做了何事,让姐夫您产生了如此深的误会。濯缨自认,还算是个…… 循规蹈矩的寻常好人吧?”
尉迟恭从鼻子里哼出两声,面露嘲讽:“哼!好人?你都要削尖了脑袋往鹿安宫门下钻了,还敢说没起别的心思?当老夫是傻子吗?”
苏铮然耐心解释:“我是真心想要随同斑龙修道,研习道法,清净心神。”
“修道?” 尉迟恭直接嗤笑出声,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呵!说得比唱得好听!这鱼都到了猫嘴边,岂能有不张嘴的道理!张嘴很难吗?啊?”
“……” 苏铮然被他这直白的比喻说得呆了一瞬,随即,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 地一下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有些尴尬地侧过身,声音都低了几分:“姐夫!你…… 你怎么能说得如此…… 如此……”
他 “如此” 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想说自己并非那些庸俗男子,他对斑龙的期许并非那般肤浅,他所求的其实很少,很少…… 可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话来堵住尉迟恭这张无所顾忌的嘴。
尉迟恭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威胁道:“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不肯‘悔改’,那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替老夫的‘义弟’好好收拾收拾你!”
苏铮然:……
他看着尉迟恭,眼神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姐夫今年还不到六十,怎么感觉比七八十的老翁还要固执难缠?简直不可理喻!
尉迟循毓等人若是在场,定会默默吐槽:小舅舅,您才发现吗?阿翁他一直都是这个性子啊!只不过以前特别宠您,对您百依百顺,您没机会领教他这胡搅蛮缠的一面罢了!
苏铮然沉默了片刻,忽然眉梢微挑,“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应允您替我安排的任何婚事。此生,都不会。”
尉迟恭吹胡子瞪眼,“你的意思是,你就铁了心,非要‘祸害’李摘月不可了?”
苏铮然嘴角微抽,耐着性子纠正:“濯缨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以向您保证,安分守己,绝不越雷池半步。但相应的,您也不能再想着给我牵线搭桥,逼我娶亲。”
“只要你悔过不……”尉迟恭话说到一半卡住,猛地顿住,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苏铮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怀疑道:“等等!你小子…… 该不会根本就没那心思,纯粹就是不想成亲,所以才故意编出这等骇人听闻的借口来吓唬老子吧?”
“……” 苏铮然继续保持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姐夫这样想若是能轻松,也行。
尉迟恭见状,以为自己猜中了真相,顿时气得大手直拍大腿,发出 “啪啪” 的响声:“好你个苏濯缨!你这混账小子!这次可真是把老子给吓坏了!差点以为…… 以为我们尉迟家要出个…… 唉!”
苏铮然见他情绪激动,趁机再次提出:“既然如此,那您与斑龙结拜之事,不如就当做一场戏言,就此作罢?若是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咱们就说是您酒后失言,一时糊涂。反正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您尉迟敬德的性子?大家一笑置之也就过去了。”
尉迟恭一听,当即摆摆手,“不碍事,与李摘月结拜,老夫也不吃亏,等老夫养好了病,进宫将这个消息告诉陛下,拉进一下大家的关系!哈哈!”
“……”苏铮然真是对尉迟恭叹为观止了,如今居然还想着向陛下“炫耀”。
斑龙曾经提过,之前陛下若是惹了她,她就喊“义兄”刺激陛下,此招很管用。所以尉迟恭进宫向李世民“炫耀”,具体结果是好还是坏,真不好说。
……
李摘月那边,曾经怀疑李世民诓李渊她是他的孩子,就是因为不想自己喊他“义兄”了,想要报复当她老子。
当然她没想过为什么李世民会对她喊“义兄”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