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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无力地挥手,让户部侍郎退下。
长孙无忌余光瞥到扒着宫门的李摘月,眼皮一跳,刚想沉声呵斥,就听李世民温声唤道:“摘月来了!”
长孙无忌眉心皱的更狠了,意味深长地审视走进来的小道童。
李摘月走到他案前,小手扒着御案,认真道:“陛下,鸭子兵凑齐了吗?”
如何治蝗,乃是古今中外的难题,莫说古代,就是现代,也是让人头疼,其中最有效率,操作性最强的就是“鸭子灭蝗”了。
培养天敌吃蝗虫这招,乃是老祖宗的智慧,飞鸟、□□都试过,然后总结出最经济实惠的还是鸭子。
李世民眉心隆起,“摘月,鸭子可行吗?”
去年初秋,小家伙突然提醒他准备鸭子,好应对蝗虫,即使没有鸭子,鸡也可以。
李摘月点头:“论起捉蝗,他们是强手。”
长孙无忌皱眉:“陛下,蝗灾紧急,岂能浪费人力在一群鸭子身上。”
李摘月仰头,无奈地看着他。
老天爷!她不懂,明明她与长孙皇后、长乐公主明明相处很好,都快处成亲人了,怎么长孙无忌对她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长孙无忌不理她。
李世民:“朕让人搜集了两万只鸭子,两日后从水路送到长安。”
见李世民不是敷衍自己,李摘月放心了,她目前除了提前告知,也帮不了其他。
等到李摘月离开,长孙无忌仍旧质疑,“人力尚不能灭蝗,靠上万只鸭子不仅耗费人力,若是事情失败,传到民间,又会让陛下受到非议。”
本身今年接连的旱灾、蝗灾,加上去年的关中大旱,已经有许多流言明里暗里说是陛下玄武门之变,得位不正的报应……
李世民知道长孙无忌担心自己,但是又不好现在将摘月的事情告知,只是含糊道:“朕问过老农官,鸭子确实擅长吃蝗虫,这两万蝗虫耗费的钱财是从朕的私库拨款。”
“……”长孙无忌一听,心中更加不舒服了。
到了晚上,长安周围,尤其郊外灯火通明。
对于蝗虫,常规方法,就是扑杀,白天的扑杀效率并不如夜间,夜间点火,引诱蝗虫聚集,然后集中扑杀,然后将死掉的蝗虫集中起火焚烧。
就连李世民晚间烦忧无法入睡时,带着亲卫在御花园点火扑杀,一夜忙碌下来,灭了至少十几万只,烧焦的蝗虫粉都装了足有两麻袋。
……
长安地区虽然发生了严重的蝗灾,有李世民坐镇,百姓的受灾情况还不算太早。
而关中地区,此刻更为严重,本地义仓暂时缺粮。
烈日炙烤下的关中平原,龟裂的土地蜷缩成老人枯朽的皮肤,纵横交错的裂缝一眼望不到头,禾苗尽倒。
眼看着六月将近,仍然滴雨未下,许多去年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灾民此时也没了心气,他们关中地区到底如何惹怒了老天爷,要这般糟践他们。
干涸的荒野中,无数灾民或是仰天哀嚎,或是麻木地用满是伤口的双手扒着泥土,攫取草根,或者啃着树皮,许多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无论州县或者村落,大多笼罩着死一般的麻木。
与寂静……
人们瘫在地上,仰头望着头顶的烈日,无论祈求,还是谩骂,此时都失去了力气。
更多人不想死,许多人跟随人潮想要从潼关、函谷关等地前往其他地方。
忽然,潼关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响动。
众人麻木抬头望了一下,没看到动静,就继续静静地挪动步子。
“那是什么!”一名瘦骨嶙峋被中年汉子抱在怀里的孩童指着远处。
地平线上,烟尘犹如黄龙一般腾空而起。
渐渐的,车轮的吱呀声、鞭哨的脆响声、骡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灾民无神的眼睛闪过迷惑,难道是有军队过来驱赶他们。
就在灾民骚动恐慌的时候,也终于辨认清远处的动静。
旷野中,一队队粮车如长龙般蜿蜒而来,宽大的车辕上,麻袋堆叠如山,偶尔破损的缺口处,崭新的粟米洒落在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金子一般。
押粮的蒋飞鹤嘴唇干裂出血,仍然扯着嗓子嘶喊,“诸位将士,再快一些,我们快一刻,就能防止上百百姓饿死。”
灾民们的眼睛直了,躯体里有重新凝聚起一股求生欲,道路两旁的上千灾民如潮水一般涌向粮车。
对于这种情况,蒋飞鹤早有预料,当即命令将士抵挡,然后跳到车辕上,喊道:“诸位乡亲,陛下有旨,关中百姓需要多少粮食,就会送来多少,后面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送来。”
灾民们一时不信,仍然往前涌,他们快饿死了。
蒋飞鹤手握长枪,高声道:“诸位,如果尔等继续争抢,这粮食只能放在粮车,如果大家耐心等候,这些粮食立马熬成粥。”
一名被妇人搀扶的白发老妪闻言,颤颤巍巍道:“你们真的不走?”
蒋飞鹤指了指潼关,“老人家,在下此番就是往关中运粮,难道蒋某人还能带着粮车转一圈再走?”
听清他的保证,几名满头白发的老者出面安抚住了人群。
灾民们期待地看着粮车,浑浊的眼中满是希望。
蒋飞鹤转身对士卒们喊道:“立刻架锅!先给妇孺老弱分粥!”
随着一袋袋粮食被就地搬下来,灾民们发出欢呼声。
远处,更多的粮车仍在源源不断驶来,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头。
更远处,满载江南稻谷的漕船将码头差点堵死了,如同下锅的饺子一般,密密麻麻挤满了河道,岸边的骡马昂首嘶鸣,吃力地拉着粮车朝关中的官道驶去,
从关中周围州县粮仓调出的粮食犹如长龙,化作经脉,给关中地区输送生机。
就这样,无数粮车汇聚关中各个要道,将要道堵成一锅粥,过往,潼关、函谷关这些要道只有望不见的灾民,如今换成了粮车,如此转变,不是老天爷开眼,而是陛下怜爱百姓。
衣衫褴褛的百姓踉跄跪地,面朝长安方向,伏地叩首。
额头砸在滚热的泥土上,混着泪水的哽咽撕心裂肺,“谢谢陛下活命之恩!陛下万岁!”
……
夜深的显德殿,李世民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粮耗奏报,眉心紧缩。
今年的危机还未过去,还要为明年、后年做打算。
世家伙同粮商囤粮哄抬粮价,并且暗地里鼓动沿途盗匪与民众袭击粮车。
李世民目光冰冷,看着上面的奏报。
……荥阳郑氏郑九郎伙同地方盗匪在嵩县劫了三十辆粮车……
“杀!”李世民手中御笔未停,吩咐下方的百骑司,“参与的一应人员,无论身份,定斩不饶。”
敢伸手,就要有送命的准备。
百骑司默然无声,接过皇帝的命令。
窗外忽有凉风涌入,引得烛火摇曳,再一看,地上的百骑司已经消失。
李世民疲惫地往后一靠,声音如铁,“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刀利,还是尔等的脖子硬。”
……
多年后,史官在《贞观政要》中记录,“二年大旱,帝怜百姓,命江南漕米、各地义仓驰援入关,民争负釜甑迎粮,无一流徒,万民乞跪争谢帝恩!帝兴修水利,以工代赈,次年,关中灾,徐州蝗,秋,德、戴、廊等州蝗,秋,九州大水,然帝心有乾坤,所设义仓粮食充裕,民无饥馑,此乃大幸,四年春,又复旱灾,义仓满,水渠……”
……
三日后,深夜,月明星稀。
一百玄甲军突袭洛口仓附近的郑家别院,里面仍旧是笙歌夜舞的热闹。
为首的将领望了望面前这一栋奢华的世家别院,嗤笑一声。
朱红大门被撞开,在为首的郑九郎愤怒惊恐的目光中,将领高举圣旨,“荥阳郑九郎囤积米粮,劫掠赈灾粮,陛下有旨,杀无赦!”
郑九郎目眦尽裂:“竖子——敢!”
将领一挥手,一道利箭划破长空,直直戳向郑九郎的胸口,穿胸而过。
郑九郎一口血喷出来,满眼不可置信。
他不是寻常郑家子,而是荥阳郑氏的嫡脉,若无意外,二十年后,他有可能统领郑家。
现场仆役、美姬发出惊呼声。
半个时辰后,原先热闹的别院一片死寂,郑氏管事瘫坐在地上,脚边堆满了尸体,郑九郎睁着眼,身体早就凉了。
在别院地窖中,发现了前两日“意外被劫”的赈灾粮!
……
没过多久,博陵崔氏大管家、范阳卢氏旁支的卢三十二郎、太原王氏的两名账房……尽皆伏诛,皆是五姓七望派去劫赈灾粮的主谋。
接到消息的世家门阀又惊又怒。
等到他们得知动手的不是官府的人,而是李世民的玄甲军,心中胆寒。
身为上位者,居然亲自动手,李世民是要向他们世家宣战吗?
……
显德殿内,李世民面对被荥阳郑氏那些世家委托,前来试探的赵郡李氏族长,淡然一笑,“你我同为李姓,百年前乃是一家人,朕自然不瞒你,五姓七望的子弟品德优秀,乃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岂会与盗匪勾结,劫掠关中百姓的救命粮,朕杀的那些都是冒充五姓子弟的败类。”
若是那些世家不想要脸,他不介意将事情公布出去,让这些世家享受一下万千百姓的怒火。
赵郡李氏族长;……
李世民漫不经心地把玩拇指的指环,“朕已替他们清理门户,不必谢朕!”
赵郡李氏嘴角狠抽:……
……
不久,各世家不约而同地“病逝”了一些人,同时失踪了许多管事。
而通往关中的各个粮道畅通无阻,再无宵小敢犯,各地的粮价也稳定下来。
李摘月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清楚长安的蝗灾、关中的灾情在好转,眼看到了六月中旬,长安终于下了一场豪雨。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无论宫里宫外的人,看到如此豪迈的大雨,都癫狂大笑,欣喜不已。
李摘月站在檐下,张开双臂感受迎面而来的水汽。
然后,眼前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伴随着轰鸣声,李摘月眼前一黑,全身麻痛,往后倒去。
耳边似乎听到赵蒲在喊,“小观主被雷打到了!”
李摘月:!
失去意识前,李摘月十分想向贼老天竖一个中指。
她又不是真道士,再说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就打她。
再说她虽然泄露了一些天机,可也是为了救民。
不给她降些功德福气,居然在如此时间劈她!
阿弥陀佛!
她若是有孙大圣的能耐,也要大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