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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凝玉懵了一瞬。
什么叫“有些信了”?谢千镜信了什么?
不过现在,她并不着急去问。
毕竟方才,在听了谢千镜那些话后,盛凝玉是真的有些恼了。
好端端的,说什么“来世”?且不论别的,只说他们修仙之辈,哪里就这么快有“来世”?
唯有两人肉身陨灭,再入轮回。
盛凝玉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哪怕失了灵骨、失了名号、失了所有灵力……她如今都还活在这世上。
当然,个人选择不同,盛凝玉也理解有些或因凡尘无可眷恋,或因个人修为不再前进,从而选择避世之人——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谢千镜。
恨也好,怨也罢,盛凝玉想,自己是一定要将谢千镜摁在这世上的。
除此之外,还有谢千镜的心魔一事。
盛凝玉起初以为,谢千镜的心魔会是褚家人——哪怕不是褚远道,也兴许是褚长安,所以她可以当着谢千镜的面将人斩杀,谁料竟没起丝毫效果。
可他偏又执拗,不肯告诉她,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盛凝玉想,她虽是要让他活在这世上,可倘若日后,谢千镜当真沦为那等毫无理智的魔物,为祸苍生,她必然……
落在蜜饯上的手指一抖,指尖沾上了蜜糖,但竟意外没有将果脯拿起。
盛凝玉偏过头,刻意避开了谢千镜的视线。她略一思忖,索性慵懒地挪了位置,斜倚在软榻上。
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指尖灵光微动,那盘琥珀色的蜜饯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在她手边。
一语不发,独留谢千镜一人。
脾气上来,竟是直接不理他了。
谢千镜在短暂的怔愣后,不由莞尔。
昔日里,尚
未成为众口称赞的“明月剑尊”时,盛凝玉的脾气远比现在还要直白。
那时候,她亦曾如此。
谢千镜从怀中取出了一物,牵出了一抹不含魔气的银白色细丝,绕到了盛凝玉面前:“方才失言,是我之过错。”
那由银线牵引而至的物事,看似朴实无华,形貌与山间寻常草药并无二致。唯独在灵力浸润下,通体流转着幽幽荧光,似月下,潮汐水色般明灭起伏。
然这光晕并非人间江河折射的潋滟水色,倒像是横跨阴阳的忘川河畔,那位名唤孟婆的女子素手轻扬时,碗中荡漾的最后一缕涟漪——看似澄澈,却浸透着前尘尽忘的凛冽。
正是盛凝玉此番不惜涉险,也要向祁白崖要来的至宝。
——一根完整的灵草“孟婆光”。
盛凝玉眸光一顿,抬头后,恰好与谢千镜含笑的眉目相对。
他笑眼弯弯:“借花献佛,可还满意?”
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话虽如此,她上下抛着孟婆光,歪斜的身体却坐了端正。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什么叫‘有些信了’?你信了什么?”
“自然是信了之前不信之事。”
这答了和没答有什么区别?
盛凝玉一把抓住了孟婆光,猛地抬头看去,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此刻正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像是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回答会勾起她的情绪。
乌发垂在脑后,神情看着无辜又乖巧。
也不知片刻前,那淡淡说着“来世”的人是谁。
盛凝玉定定望了他三秒,抬手勾了勾他的发尾,有些抱怨似的叹息:“谢千镜,你若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你消失这么久,就是去见祁白崖了么?”
谢千镜颔首:“是。”但在说完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但也不尽然。”
这一次,未等盛凝玉开口询问,谢千镜便已主动出声。
“容阙仙长所言非虚,此城之中,确有大能以灵骨为基,方撑起这‘山海不夜’的漫天幻日。”谢千镜话音微顿,顺着盛凝玉勾缠他发丝的力道,从容在她身侧落座,垂眸纵容着她把玩的动作,声线泠泠如碎玉击泉。
“但我那日离去,却并非为此。”
烛火在谢千镜长长的睫羽投下浅影,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也在此刻悄然远去。
他道:“九重,我知你来此的缘由,大部分是为了这株完整的‘孟婆光’。如今我已将它取来,并承诺,倘若这城中当真有你灵骨的消息,我一定将它取来。如此,你还要继续留在此处么?”
盛凝玉手中动作停下,她撩起眼皮:“这是你想问我的,还是祁白崖想问我的?”
“都有。”
谢千镜知晓瞒不过她,也从未想过要瞒着她。
谢千镜道:“如今各路人马皆至,这山海不夜城的局势,越发复杂。”
盛凝玉眉梢轻挑,唇角弯起一抹近乎顽劣的弧度,语带挑衅:“我自然明白。正因如此,祁白崖才巴不得我早些离开,免得我仍如从前那般快意恩仇——见他这般品性恶劣,一时手痒,赶在艳无容前辈出手之前,先赏他两剑尝尝鲜。”
她靠在窗扉旁,懒散地支颐着脑袋,指尖仍缠绕着谢千镜的发丝,眸中却闪过凛冽剑芒。
三言两语间,已经带出了几分难见的戾气。
而与这城中第一人交手,竟被盛凝玉轻描淡写,说得这样轻松。
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定要被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倘若说这话的人是“盛凝玉”,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明月剑尊盛凝玉,只要有剑在手,那她便有俯视一切的资本。
“但是我明白祁白崖的顾虑,却不明白你。”盛凝玉探出脑袋,直接凑到了谢千镜面前,“你为什么也不愿我久留?”
谢千镜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声时急时缓,如同某种难以言说的心跳,在寂静中起伏。
盛凝玉缓缓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如今虽灵骨不全,却早已不是需要装疯卖傻、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再说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谢千镜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拾取一块蜜饯丢入口中,轻描淡写道:“只要你别再像客栈那日一样不告而别,让我平白被人‘掳’了去,始终守在我身侧……这天下间,还有谁能伤我分毫?”
谢千镜侧眸望去。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那抹与生俱来的疏狂傲气愈发鲜明,仿佛仍是当年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明月剑尊。l
她语调轻快写意,可当伸向蜜饯时,衣袖滑落,腕间陈年旧疤便无所遁形。
那些蜿蜒的伤疤如枯死的藤蔓,狰狞地盘踞在肌肤上,每一道沟壑都深刻入骨。
光着看着,都让人觉得疼痛。
这一些本都不该存在。
谢千镜静默了一会儿,缓声道:“我那日不告而别,是因属下在城中发现了骤然而起的魔气。”
盛凝玉动作倏地一顿。
谢千镜的声音在烛火中响起:“昔年凤族旧事,天下人都道你明月剑尊薄情寡恩,不念旧情。而合欢城那场焚天大火,至今仍让你对千毒窟寒掌门心怀愧怍。”
他的语速变得有些快:“而这一次,无论这魔气是因何人而起——我也好,祁白崖也好,艳无容也好……盛凝玉,只要你在,你便逃不开世人的口诛笔伐,唇枪舌剑。”
千夫所指,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窗外风声凄厉,室内却陷入更深的沉寂,唯闻灯花哔剥轻响。
朔风卷过屋檐,大雪叩窗,烛影摇红。一声轻叹融在暖光里。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盛凝玉。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眸中有温柔,有些许困惑,最后悉数化为了包容一切的了然。
“盛九重,再来一次,你还要重蹈覆辙么?”
……
青鸟一叶花外,在见风清郦之前,盛凝玉先与另一人相逢。
“燕宗主,久仰大名。”
面前女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衣着亦是寻常的浅褐色布裙,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澄澈气韵。
这份由内而外的豁达之气,竟将朴素的衣裙也衬得飘逸出尘,仙风道骨起来。
盛凝玉与她相视,彼此颔首,姿态如寻常路遇。却在衣袂交错的刹那,指尖灵光微动,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渡入对方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待那抹浅褐身影翩然远去时,方才传递的物件早已了无痕迹,唯有掠过回廊的微风,记得这一场心照不宣的秘语。
那在前引路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浑然未觉,这一路总忍不住频频回首,目光简直是黏在盛凝玉身上。
到底是少年人,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打量,殊不知在旁人眼中,简直如同在灯火通明处擂鼓昭告。
每一步回眸都带着藏不住的青涩局促和好奇向往。
少年人啊。
盛凝玉弯了弯眼。
在这个青鸟一叶花的引路弟子第五次转头时,盛凝玉故意倏然抬眸,精准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弟子惊得睁圆了眼睛,却见她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清浅笑意。
“怎么?”盛凝玉语带戏谑,“可是后悔当初在清一学宫时,未曾好好瞧清楚我的模样?”
那弟子先是被盛凝玉骇了一跳,一张小脸都变得惨白,继而脸上迸发出了极大的惊喜:“剑尊大人您还记得我么?!”
真有些记不清了。
且不说盛凝玉本身就有些脸盲,单说清一学宫弟子众众,那时盛凝玉还尚未与凤潇声相认,需要防东防西,她根本记不得那许多人。
但就和盛凝玉外出从来不做计划,不认路线一样。
她记不清楚的事,总会有人帮她记得。
盛凝玉举起谢千镜的手,在那弟子面前晃了晃,坦诚道:“我记性不算顶好,是我身边这位记得清楚。看来你当时,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听她提及自己,谢千镜无奈一笑,他纵容地任她扯着自己的手,转向小弟子温声道:“我确实记得你。当年阵法课上,你于符箓一道,极有天赋。”
听他这么一说,盛凝玉也有些印象了。
当初陪着她大闹课堂的那些人中,似乎就有这位小弟子。
她顿时兴致盎然:“你确实天赋出众,当时绘制符箓就数你学的最快!哈,说起来,我应当还会在城中逗留些时日——不,这样算不上保险。”
“相逢是缘,不如这样,我稍后留一道灵力印记予你。虽然我在符箓上算不得精通,但也有些心得,即便我解不了,也还有我身边这位相助。日后若有疑问,尽可传信与我!”
谢千镜闻言,轻轻摇头:“你别吓着她了。”
果然,那小弟子初闻盛凝玉的话语时满面欣喜、神情亢奋,可一迎上谢千镜的目光——这位
传说中的魔尊虽笑得温柔,好像没脾气似的,却让他瞬间清醒。
作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他比那些名门正派更晓得魔界的混乱与残酷。
能让那些只崇尚绝对力量、热衷于残忍杀戮的魔物,都彻底臣服……可想而知,这位被冠以“尊”字的魔界之主,其实力与手段,可想而知。
一时间,小弟子脸上神情变幻,一会儿面热红润似极度亢奋,一会儿又无比惨白,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仰慕与惊惧交织,精彩纷呈。
盛凝玉亦没料到,谢千镜的威名竟有这般震慑力,一时语塞。恰在此时,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自上方落下——
“剑尊大人大驾光临,怎的还欺负起我青鸟一叶花的小弟子了?”
随着这道玩笑似的话音,漫天花雨簌簌而落,一道红衣身影翩然降临。
风清郦依旧身着烈烈红衣,那红艳似海棠醉日,又像将烬余火里最后一抹炽烈。
朱颜酡色,醉玉颓山。
只是较之从前,他眉宇间那股浪迹天涯的轻狂已收敛几分,添了些许沉稳气度。他挥手示意弟子退下,眸光先掠过盛凝玉,最终定格在她身侧的谢千镜身上,几乎是下意识升起了敌意。
明明是个魔,作何总是穿一袭白衣?
当真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风清郦冷笑了一声,竟是率先向谢千镜开口:“不过我也有些好奇,目下无尘的魔尊大人,也会关注青鸟一叶花的这些小弟子么?”
谢千镜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而嘴角挑起了一抹笑:“习惯了。”
他侧过脸,盛凝玉似有所觉的偏过头,四目相对,谢千镜眼眸中漾起了温柔的笑意。
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千镜笑眼弯弯道:“两人同行,她不喜记这些繁琐之事,便只能由我来记了。”
风清郦:“……你!”
风清郦似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周身灵力轰然爆发,赤红光芒大盛,激得远处霓裳池水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
怎么就这般生气了?
盛凝玉虽不解风清郦突如其来的敌意,却在感知到那汹涌灵压的瞬间,本能地上前一步,将谢千镜护在身后。
“风掌门若有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想动手……”
风清郦紧盯着她,嗓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若要动手,你待如何?”
盛凝玉目光流转,将他细微的僵硬尽收眼底。
她眼尾轻挑,笑声清越明朗,带着几分少年侠气:“不如——你我再往情浓花一叙?”
漫天飞花中,她唇角噙着戏谑之意,漫不经心的与他玩笑,与当年那无法无天到令所有师长亲友都头疼不已的“混世魔王”全无二致。
刹那间,春秋倒序,好似有一瞬的光阴,在此处停留。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殆尽,好似一切都不过是故人重逢时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风清郦一怔,继而大笑:“好!”
盛凝玉转头,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柔声道:“我在旁边等你。”
两人默契一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