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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这把剑,并不适合自己?
盛凝玉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大师兄宴如朝,对方难得耐心下来:“并非如此。”
“剑自然是你的剑,但或许是你取剑较早,而得剑名的时机还未到罢了。”见盛凝玉一脸茫然,宴如朝难得想要安慰,可他不擅此道,思索了一会儿,硬邦邦的吐出了几个字。
“不必心焦,不可操之过急。”
勉强算是个安慰。
剑无名,则无法挥发出最大的剑势。
盛凝玉不可能不着急,她好不容易劝好了自己,又开始寻别的由头转移注意力,偏偏眼下又被重提此事。
不过“无缺”二字,确实很好听。更何况,这确实是她昔日里说过的话。
盛凝玉并没有思考太久,她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是,我剑无缺,逍遥天地间。”
得了这句话,容阙周身那股自现身起便隐隐绷紧的气势骤然松缓下来。广袖垂落,眉目舒展,转眼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
“师父也为我择剑了。”
盛凝玉未曾细究“择剑”二字,便又听容阙道。
“我剑,名为‘清规’。”
清规?这是什么名字?她师兄又不是那些寺庙里天天打坐念经的秃驴佛修,还要背什么‘清规戒律’不曾?
二师兄如此也就罢了,怎么师尊也不拦一拦?
盛凝玉从不会在亲近之人面前隐藏心绪,容阙一抬眼便知晓她在想什么,不由莞尔,解释道:“我昔日沉溺琴音等旁门之道,如今得了剑,自然想要洗心革面。师尊听我之言诫,亦觉在理。”
不等盛凝玉多言,容阙又变了话题。
“我们明月最近,就是在忙这些东西么?”
指尖微动,点在那几个粗制滥造的木头上,愈发显得这些作品不堪起来。
盛凝玉难得有些躁意,她脸颊微红:“还不是师兄,之前教我教到一半就离开,回来就不肯再教。”
容阙手下动作一顿,落在了一个木雕上。
他抬眼,叹息道:“是师尊不许我再教你,怕你移了心性。”
“老头子管的倒是多。”盛凝玉小声嘀咕,在与容阙四目相对,发现他眼中浅淡的笑意后,更有几分恼羞成怒的窘迫。
她理直气壮地甩锅:“都怪师兄不教我,我自己摸索,就只能做出这些丑东西来了!”
嘴里说着“丑东西”,可盛凝玉的神情坦坦荡荡,显然是并不以为意。
哪怕做出了这些世人眼中的“丑”,哪怕旁人都嘲笑她的作品,她也依旧坦坦荡荡。
容阙好脾气的笑了,顺着她的话道:“那明月想让我如何补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条斯理的从星河囊中取出了自己刚得到的本命剑清规,与盛凝玉的剑并排放在桌上。
盛凝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
是容阙的本命剑,清规剑。
此剑通体修长,剑身莹莹,日光流转间,泛着如玉的光泽。剑体表面似有清辉浮动,并不闪亮,却让人心驰摇曳,宛如月华凝于花蕊。而剑脊处,则是隐约可见细密如发的符文暗嵌,叫人一看便知它来历不凡。
确实是柄难得一见的好剑。
盛凝玉心底松了口气。
她方才不敢多问,生怕归海剑尊又偏心,随意取了把剑敷衍。
此时见了容阙的剑,才彻底放下心来。
盛凝玉赞叹道:“这把剑漂亮,配得上二师兄!”
容阙温和一笑,不置可否,却又听身侧少女扬起语调,故意拖长了声音:“这样漂亮的剑,就该在剑柄,落个更漂亮的装饰。”
容阙一偏头,就见盛凝玉神采飞扬地对他做着鬼脸:“师兄不如从我的作品里挑一个,嵌在这剑柄后,如何?”
“好啊。”
盛凝玉道:“师兄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我可是特意不许别人动,把它们都留下来给师兄挑选——”
等等。
少女眉飞色舞的神情一呆,有些不可置信道,“不对,二师兄,你说什么?”
容阙恬淡道:“我说,‘好啊’。”
盛凝玉蓦地瞪大眼。
不过是一句胡言乱语,二师兄竟也当了真?
罪过罪过!
“——不,我是开玩笑的。二师兄你不必为了哄我,就如此糟蹋自己的本命剑!”
容阙语气淡淡,却又不容置疑:“没有糟蹋,我也觉得你的木雕,与我的剑很是相配。”
盛凝玉匪夷所思的看了眼桌上千奇百怪的木雕,又看了宴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二师兄,着实没忍住,再度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疑问。
“啊?”
目睹盛凝玉呆滞的神情,容阙的脸色还是那样惨白,但脸上神情却彻底松快了下来。
“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莫非我不在的日子,你无人说话,只能天天对着大黄念叨了么?”
盛凝玉翻了下眼,哼了一声,骄傲道:“那才不会——虽然大黄也很可爱,但多得是人愿意听我说话,师兄不在的日子,我日日被找,与人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停都停不下来。”
假的。
实际上,容阙不在时,盛凝玉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剑。
不过这一连串颠三倒四的话,一听就虚假极了,盛凝玉觉得,二师兄一定知道她又在顺口乱说。
她想,无论是师兄要轻斥她勿要信口胡言也好,还是师兄顺势拉着她再去找原老头求药治治她“哑了”的嗓子也好,她都认了。
以往许多日子,她和容阙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这剑阁的小弟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头,就连师长前辈也不怕,唯有她那公子如玉的二师兄,总有办法制得住她。
可偏偏,这一次,容阙却没有再顺着这个话说。
他只是又偏头垂下了眼,盛凝玉半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听他嗓音淡薄如一阵吹散落蕊的风,飘飘的落在耳中。
“这样啊。”容阙道,“师妹为我选一个装饰吧。”
满桌狼藉,盛凝玉看看自己的“杰作”,又看看清高雅致的清规剑,实在无从下手。
盛凝玉:“我待作品如弟子,看在眼中,只觉得各个脱俗绝世,都是说不出的好,委实难以抉择。要不然还是师兄来选吧。”
容阙听出了她的为难,竟是又笑了一下。
“既如此。”他慢慢道,“那我就要,让你手上受伤最深的那个‘弟子’吧。”
至于其他的那些……
容阙笑了笑,当着盛凝玉的面,再度与她道三千阶上,点燃了一把火。
“我在这里,我看着师妹烧。”
盛凝玉扬起眉:“刚才被师兄打断了,这次我要在三千阶上烧!”
容阙想了想,点头:“好啊。”
容阙没有骗人。
这位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当真在三千阶用最朴素的火折子染了一把火,看着盛凝玉不着调的烧完了木偶。
“可以回去了?”
“累了。”盛凝玉蹲在地上,双手一伸,懒洋洋道,“师兄牵着我走。”
容阙浅笑着摇头:“懒得你。”
话虽如此,他伸出的手却毫不迟疑。
师兄妹并肩而行,衣袂在微
风中轻扬。
日色当头正好,透过扶疏的枝叶落下,光影摇曳之间,四季轮转,似一场不灭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拖长。
一寸一寸,镌刻在三千阶的每一阶台阶上。
……
日色破晓,天光乍泄,恰如一场烈火。
这一次,盛凝玉沉默的有些久了。
谢千镜落下眉眼,鸦黑的睫毛被日色浸染。
她沉默了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
久到容阙都无法将他忽略,面容转向了他,语气温和谦逊道:“我是明月的二师兄,再多的……魔尊大人应当听过许多旧闻了。”
盛凝玉骤然被这道声音惊扰,猛地回过神,就听身侧人开口,却唯有三个字。
“谢千镜。”
比起容阙的温和,谢千镜的声音冷如碎玉投泉,盛凝玉有些诧异。
这是怎么了?又不打算装了么?
不过这道声音和语气,冷得倒是让盛凝玉想起了昔日的菩提仙君。
在那些刚刚被她拾回的、尚且温热的记忆碎片里,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的小仙君,初开口时,嗓音也总是沁着这样的寒意。
冷得不似寻常,简直像是深山老林里,独落山巅的雪,带着未经俗世凡尘的凛冽,只消一句,便能将人原地冻成冰雕。
每当这时——
盛凝玉无比流利的接口道:“我和他的传闻,二师兄应当也听过许多了。”
她偏过头,果然见谢千镜的嘴角小幅度的扬了扬。
容阙唇角的笑意淡下。
对面两人牵着手,看起来当真……很是相配。
“至于师兄先前问我的话,我当然是记起来了。但就如师兄会将这木饰隐藏起来一样,我乍然看见,有些惊讶罢了。”
盛凝玉当然认识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方才那些沉默,除却用以片刻回忆,更多却在思索。
甫一见面时——不,追溯到更早,在她于千山试炼中,召唤天下万剑时,盛凝玉敢确定,清规剑的剑柄上都没有这丑陋的木簪花饰。
为何偏是现在?
“师妹当真不知么?”
容阙笑了一下:“此物我存的极好,轻易不肯示人,唯恐损坏。可是方才那些话中,师妹字字句句……”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了谢千镜与盛凝玉交握的手上,语调变轻,咬字却极为清晰。
“字字句句,都在疑我。”
不过寥寥八个字。
语调平直,情绪淡淡,没有任何过度的渲染,却像一把未开刃的钝刀,精准地将刀锋楔入心口最柔软处,一点一点的磨蹭,直将心头磨得鲜血淋漓。
绵延不绝的钝痛自心底漫开,并非撕心裂肺,却沉甸甸地压在魂魄深处,连指尖都跟着泛起细密的冰凉。
压得太重太多,盛凝玉的呼吸都有些许慢了。
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粗陋木雕的温润触感。
片刻前,本命剑取名时的无忧岁月还在眼前。那时天光正好,少年容阙广袖翻飞,为她挡去所有可能燎及衣角的星火,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明明片刻前,还在并肩而行。
可片刻后,却相对而立,一柄故剑横在两人之间,阻断了往昔的岁岁年年。
盛凝玉不得不将那些浸着暖意的过往尽数剥离,用最锋利的目光剖开记忆,刨除回忆中所有的温情,用以最不堪的猜忌、最阴暗的方式揣度他。
逼他回应,逼他自证。
“不过,我确实可疑。”
容阙自嘲似的一笑,没有给盛凝玉回应的时间,他又转向了谢千镜,轻轻道:“魔尊大人好手段。”
这一下,盛凝玉却很快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瞬间褪去了游离的神情,下意识拦在谢千镜面前,对容阙皱眉道:“就算多疑,也是我一人之过,师兄苛责他做什么?”
苛责?
不过问询一句话,哪里当得起“苛责”?
广袖下的冰凉手指蓦地紧握,指尖不断刺入着掌中血肉。
谢千镜抬眸,淡淡看了一眼容阙,却忽得弯起了一抹笑。
“无碍。”
他扯了扯盛凝玉的手,衣袖摇曳之下,一阵风过,露出了两人交叠的十指。
“代阁主没有叫错,我确实如今的魔界之主,名声也并不好听。”
他越是坦然,反倒愈发显得方才的容阙斤斤计较,落了下乘。
容阙眉梢一动,不再与他纠缠,而对盛凝玉道:“如今最大的误会已解,至于其他……”
“实在不是不堪之事。师妹若是坚持,我也可以一点一点,告诉师妹。”
容阙知道,盛凝玉执拗。
这位众人口中清冷如月的剑尊,其实远不如表象那样冷淡。
盛凝玉性子里最有一股可称“顽劣”之态。她会将轻易得到的东西抛却,但未得到过的东西,却总能引得她的心神。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师兄不必如此。方才,是我着相了。”
容阙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收紧了扶在剑柄木雕上的手指。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见盛凝玉已抬起头来,唇边的笑意倏然绽开。
那笑容明亮而炽热,带着几分久违的、不管不顾的张扬。眉宇间神采流转,恍若破云而出的朝阳。在这一刹那,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尚未背负任何重担的少女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仿佛这些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都随着这一笑,短暂地烟消云散了。
“我本就不该逼迫师兄,师兄若不愿意,就再不说了。”
盛凝玉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尾音还悬在微凉的空气中,容阙温润的嗓音便已无缝衔接般地响起,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接得那样自然,那样迅疾,那样默契,仿佛早已料定她会说什么,连一瞬的迟疑都未曾有过。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随着这句话响起,盛凝玉手腕上的力气骤然加重。
然而这力气甚至还没有完全传递到她的肌肤上,就已然被主人收回,快得好似一切都是错觉。
唯有盛凝玉知道,谢千镜手背上骤然暴起的青筋绝不似作假。
她偏过头看谢千镜,谢千镜也凝眸看着她。
大抵是阳光都知道该落在谁身上,在盛凝玉开口的刹那间,大片大片的日光落下,蒙遍了盛凝玉的周身,模糊了她的眉眼神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好像短短一瞬,她就从刚才那个还对他挑眉玩笑的盛凝玉,变成了众人口中冷如皓月的剑尊。
在盛凝玉的目光中,谢千镜竟是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似乎了然了她的抉择:“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他知道的。
“容阙”这个名字,谢千镜很早很早就听过。
在他刻意收集的资料里,在她随口一提的过往中。
他知道,容阙是剑阁剑尊的二弟子。
他知道,有人称赞容阙为“第一公子”。
他知道,修仙界中,还有人将他们二人放在一起相比。
谢千镜还知道。
众生之中,她对剑阁最珍重,剑阁之内,她待容阙最不同。
作者有话说:盛凝玉:[化了]你不是让我带你走吗,这就放弃了?
别误会我们谢小莲花啊!二师兄很强很强的,小谢找到并拨开阵法且不伤到内里也需要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