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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凝玉做出这个决定,倒并非想了那么多。
事实上,她的想法很简单。
在方才向原殊和走过去时,魔气与灵力混杂在一处,如刀剑般向她袭来,加上她又特意没有以灵力护身,种种攻击落在盛凝玉的身上,如生生剔骨般,无一处不疼。
盛凝玉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些攻击虽然疼,也依旧是假的。
也就是说,幕后之人故意设局,想要让原殊和在十四洲正道面前入魔,但他终究棋差一着,无法完全操控这千山试炼中的一切,这才退而求其次,以心魔之道攻击,放大了幻境之中的欲望——那位玉小公子,恐怕也是被当了炮灰。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毕竟在千山试炼中,身上的伤痕可以作假,但若一旦心境有失,即便出了试炼,怕是也再也回不到当初。
不过,那些人为何要退而求其次,而不是以全然灵力压制……
魔气顺着她的伤口涌入,没有得到丝毫阻塞。
盛凝玉扬了扬眉,心思百转间,已猜到许多。
大抵是谢千镜在外头拔出了那人不少爪牙。
盛凝玉松开眉头,脸上依旧带着松快到在这处境之中颇有几分不真实的笑意。
盛凝玉想通了一件事。
——被这样接二连三的打断,只要她尽快破局,幕后之人怕是再也忍不住了。
摸清了这一点,盛凝玉“哈”的笑了一声,笑声回荡在这幻境之中,竟然显出了几分诡异。
反正在幻境里,一切受到的伤害都是假的,而最快将力量最大化,能够破局的关键——
入魔。
一箭双雕。
盛凝玉抓住原殊和想要救治所有人的心理,看着面前双目隐隐泛起血光的少年人,叹了口气:“原小公子啊,你没听清楚么?我说,我要入魔了。”
言罢,盛凝玉甚至觉得周围魔气转入她体内的速度太慢,索性抬手,直接以灵力割开手掌,流下无数伤痕,生生将那魔气吸引了过来!
这下不止是原殊和,就连试炼之外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位弟子……”
十一门派中,有玄机楼的长老迟疑着低声道:“怎么好似……”
她心中想着事,到底没有将话说出口。
只是先前,怀疑这弟子与剑尊有关的想法,却消失的一干二净。
毕竟世人皆知,明月剑尊恨毒了魔族,若说这天底下谁最无可能与魔族有关,近乎老一辈想也不想,都会脱口而出“明月剑尊”这四个字。
但现在……
“花长老以为,此法可行否?”
青鸟一叶花所在之处,有一人曼声开口。
音色婉转动人,好似情浓花绽放时花瓣散开的婉约动人,可其中蕴含着的黏腻,也如情浓花的暗毒,让人不禁悚然。
被点名的花长老更是心头苦笑,可又不得不答。
只因开口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掌门,风清郦。
“我以为,此法行不通。”花长老恭敬的垂首,道,“此子大抵是想要以引魔气入体之举,引起那原家子的注意,以此中断他入魔之举。”
说着说着,花长老的语气中也不免带出了几分赞叹:“这举动确有几分机敏,但是……”
但是魔气,又岂是闹着玩的东西?
过往之中,试炼之时从未有一人被魔气感染如此之深。
况且,她入了魔,又想如何呢?
没忍住又抬起头,凝神看了眼千山之景,花长老挪开目光时,也不免惋惜道:“入魔之后,都有一段神志不清时……这弟子,端看能不能挺过来吧。”
当然,他还有更多话没有说出口。
若这弟子出来后不成事,众人至
多一阵惋惜,况有她打断原家小少爷入魔之举,灵桓坞也不会亏待了她。
风清郦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刚要开口,却听上首传来了一声突兀的脆响。
“嘭”的一声!
有人捏碎了什么。
众人侧目,却见竟是一直气息平稳的原宫主,微微松开了手,竟是将面前的茶碗捏了个粉碎。
众人感受到他的身上隐隐有怒意传出,心头悚然,但转念一想,这不奇怪,毕竟——
“心性不稳,目无尊法。”原不恕吐出了这八个字,语调平铺直叙,但眼神却冷如寒冰。
身边长老一顿,彼此对望,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宫主这说的是……原小少爷?”
不等他们琢磨出个所以然,又听凤潇声同样冷冷道:“凤九天当真无用。”
所有长老心头莫名,祁白崖难得开口:“此事属实意外,是吾等审查无度,才让心怀叵测之人混入其中,怪不得凤族子弟。”
凤潇声冷笑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看到站在祁白崖身后的宁骄,却又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寒玉衣在下面眉头再度紧锁,低声道:“倒不如由我压制修为,混入其中了。”
宴如朝更是难得没有呛声,他看向了身侧的寒玉衣,低声道:“容阙还在,出不了事。”
寒玉衣偏过头,目光交错间,彼此都明白了意思。
——幕后之人,恐怕确实与那位剑阁二公子无关。
那会是谁?
……
仅此一下,原殊和的脑子陡然清醒!
若是盛前辈折在这试炼中……
刹那间,兄长肃然的面色,嫂嫂看似温和的笑意,宴楼主冷厉的目光,还有谢前辈……
原殊和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深深觉得自己近七十年中从无如此清醒过,身上的“魔气”都在顷刻间褪的一干二净!
“盛——什么?!”
原殊和差点被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近乎磕磕巴巴道:“王师姐,你——你在做什么!!!”
最后那一句话,几乎是被嘶吼出来的。
倒不是原殊和一下抛却了云望宫数十年“君子端方”的教导,只因他看到了令自己心神俱颤的一幕。
剑尊前辈、剑尊前辈举起了木剑,却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对向她自己?!
盛凝玉满不在乎道:“哦,我入魔试试。”
真新鲜啊。
活了这么久了,她还没入魔过呢!
原殊和颤声道:“您——别动了……别动了……”
他此刻脑中前所未有的清醒。
玉无声还在上首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切,发出畅快的笑声,周围的魔气如天降陨石般倏然落下,原殊和心头惨笑。
他已经不敢想象,出去后,他会遭遇什么了。
盛凝玉低下头,掂了下自己的“不可剑”:“不行啊。”
这剑不知怎么回事,偏不肯捅她。
盛凝玉倒不是没想过在这试炼中直接融合灵骨,但一来这动静太大,二来万一那人发现她已经寻觅到了灵骨,不可现身,继续躲藏怎么办?
盛凝玉眼睛一转,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了原殊和,眉梢一扬,对他招了招手:“来。”
原殊和颤声:“何、何事?”
盛凝玉淡然道:“用你的法器攻击我。”
攻、攻击?
这位素来恪守己道的云望宫小公子腿一软,几乎要给盛凝玉跪下。
“这就怕了?”盛凝玉凝望着他,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原殊和竟然真的不动手,不由稀奇道,“可你方才不是还要入魔么?你若是入了魔后,敌我不分,我也是要被你攻击的呀?”
语毕,她不由分说就要去拉原殊和的法器,云望宫的小少爷毫无形象的蹲坐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的法器:“不!我不入魔!!!”
盛凝玉轻笑了一声。
她收回手,负手而立,迎面对着魔气与灵力的袭来,电光袭来,衣袖猎猎之间,似乎将她的身影一分为二。
黑白颠倒之间,神性与魔气似乎在她身上并存。
试炼之外,众人俱是震撼,
直至此时,他们才明白了盛凝玉想要做什么。
她并非单纯想要吓住那云望宫小弟子,而是……
“她想要获得最大的力量,以此来直接破开试炼?!”褚家有人尖叫道,“异想天开,如何可能!!!”
青鸟一叶花的花长老同样叹息:“难啊。”
若此子如此魔气缠身,出来后也并无异样——
“以后人人效仿,才是最大的祸事。”花长老道,“恐怕在场之中,也有许多人不希望她心性不改的活下来。”
若是心性如此坚韧,岂非又是……一轮明月朗照?
风清郦撑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台上的十一仙门之间气氛紧绷,彼此暗暗打量,那祁白崖更是将宁骄护在身后,低声与凤少君说着什么,褚家主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惨白,近乎让人想起剑尊身陨那日了。
在此气氛紧绷之际,风清郦却突然笑了出声。
他拖长了语调,调笑似的开口:“花长老,你说,若换做我是这原殊和,这位小弟子会不会为了我如此?”他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手中灵力凝成的梨花,随口道,“若是愿意救我,我倒希望她完完整整的活下来。”
许多人纷纷侧目,花长老更是完全愣住。
说实话,若说不知道这小弟子是谁之前,他还能恭维几句,但就在刚才,花长老已经知道了这小弟子的身份。
就是那位云望宫长得与剑尊颇为相似,差点被他家掌门推下灵舟的,女弟子。
哈哈。
许多人的注视之下,花长老皮笑肉不笑的抬起头,恭恭敬敬道:“依照二位的交情,恐怕不会。”
“说的也是。”风清郦散漫的笑起来。
他一手撑着头,整个人几乎歪斜在塌上,身后的绯红散开,宛如一朵将谢未谢的情浓花。
“但是好奇怪。”
比起动作的散漫,这位青鸟一叶花掌门的目光是与之全然不符的专注。
他看着天水之镜,语气放得很轻,几乎是呢喃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让她活。”
哪怕是当年。
……他也从未想过,那人会死。
上首的凤潇声眼皮子微微掀开,投来一眼。
与风清郦等人不同,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为何盛凝玉如此拼命。
因为她答应过,这次试炼,她会护住这些小辈。
但没有人想过,她会是这个护法。
凤潇声深深吸
了一口气,心头不断劝慰自己。
她要忍住,这些是盛凝玉想要做的事情,她不可以拦,更何况千山试炼中也不会真的伤到她,她也不会真的入魔……
几乎是骤然之间,千山试炼之中,天地骤然颠倒!
盛凝玉孤自一人站在山谷之上,满手的鲜血滴滴答答的向下流淌,手指不受控的痉挛,似乎要握不住剑。
而最可怕的是眼前之景。
盛凝玉分明记得,之前她放过原殊和后,在凤九天等人面前兜了一圈,将他们法器上缠绕的魔气通通吸入了体内,勉强算是攒够了伤口。
但现在,盛凝玉的眼前却不是弟子们。
……而是奇形怪状的,正在叫嚣着向她扑来的魔。
她微微合上眼。
原来入魔后,是这样的景象。
爱恨颠倒,纲常不存。
试炼之外,有长老悚然:“她该不会要大开杀戒了吧?!”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却豁然睁开眼。
方才开口的长老骤然失声:“怎么可能!”
这弟子的眼中没有疯狂,没有血色,甚至没有一丝的波动。
“她不是入魔了么——莫非千山试炼中的魔族,与我等不同?”
“不可能!你看玉家那小子,显然就是被魔气缠住了!”
“可她以为自己入了魔就能破开这千山试炼?要知道明月剑尊当年也不过是一剑劈开浮生月罢了,她莫非还觉得自己可以媲美剑尊不成?痴心妄想!”
“那怎么……”
众声纷乱之中,上首的魔尊却轻轻笑了。
“诸位。”谢千镜起身,俯视众人,淡淡道,“还请做好准备。”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试炼之中,那弟子赫然举起剑。
那只是那把平平无奇的木剑,饶是众人再想夸奖,都无法夸出什么动人的词汇,而与她相对而立的,却是高悬在浮云之上的玉无声。
金衣璀璨,身姿凛然,手持剑尊故剑残骸所凝成的灵剑,在两柄剑的剑锋交错之时,爆发出了剧烈的光芒!
像是某种预言,玉覃秋心头狠狠一颤。
“天水之镜破了!!!”
玄烛殿内,一片哗然之声。
“就这么破了?!”
“如此轻易?这还不足三日吧?除了当年……还有谁这般厉害过?”
“看来当真是剑尊旧物厉害啊!”
“我看说不定是剑阁代阁主察觉到了不对,故而使了手段,这才让试炼提前破了!”
“——等等,这次是什么景?!”
一片哗然之声中,玉覃秋豁然抬头望去,只见天水之境中,场景已经骤然变化。
先前无论是灵力纷飞也好,魔气纵横也罢,好歹是虚幻之景。
而现在天火犹如流星般坠落,却烧不尽满城风雪,而在种种夜色与压抑之下,更是传来了诡异的哭嚎之声。
而刹那间,这样的景色尽是破镜而出,将他们融入其中了!!!
猛然间,有人想起方才谢千镜之语,然而再回头时,却没有看见那位魔尊大人。
唯有那身份斐然的凤族少君立于众人之前,神情不变,沉稳道:“不过是一些幻术罢了,让诸位更清楚的看清这当年之事,难道不好么?”
言罢,她抬手之间,果然还可见方才玄烛殿之景。
祁白崖提醒道:“依方才少君所言,有人暗藏殿中,吾等不可不防。”
凤潇声不知想起什么,轻笑一声:“自然,魔尊就是去寻觅此事源头。”
不用他们出手,又无魔族所在的危机,众修士舒了口气。
在场之人,唯有九霄阁之人面色变了变。
有年轻修士不明所以,知道些内幕的长老,则是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这是曾经的合欢城。”
怎么会从合欢城开始?
风清郦脸上的嬉笑之色猝然消散,他紧紧的盯着前方,扯了扯嘴角,而寒玉衣却发出了低哑的笑声。
众人纷纷投来了目光,只见这位昔日九霄阁的大小姐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愤恨,也并非旧伤疤被人掀开的无措,而是满带着浅浅欢欣。
她起身,对着所有人微微躬身,道:“还请诸位看清,这昔日,究竟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