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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号悬浮在星海的静谧之中,像一头搁浅在沙滩上、遍体鳞伤的巨鲸。曾经流畅的银灰色舰体,如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创伤——深邃的划痕如同巨兽的爪印,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焦黑斑块像是丑陋的胎记,而强行穿越空间褶皱留下的扭曲痕迹,则如同被无形大手拧过的金属,诉说着那场在“寂静回廊”逃亡的惨烈。几处推进器阵列彻底熄灭,黯淡无光,如同巨兽失明的复眼,徒劳地凝视着这片冷漠而璀璨的星河。它静静地漂浮着,依靠着残存的动力维持着最基本的姿态,与周围永恒燃烧、漠不关心的亿万星辰形成了凄厉的对比。这片星域是它逃离回廊后随机跃迁而至的未知角落,暂时的安全,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飞船内部,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应急电源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幽红的光芒取代了往日柔和的白色光晕,在廊道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摇曳的、不祥的影子,如同血管在垂死巨兽体内微弱地搏动。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不规律的嘶鸣,过滤着带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混合的稀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
医疗舱,是这艘船上最像炼狱,也最像圣地的地方。
青囊已经记不清自己连续工作了多久。几十个小时?或许更久。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生命体征监测屏上跳动的曲线,是她感知外界的唯一标尺。她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通常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褂,此刻沾染了暗红的血污、透明的营养液和不同药剂的奇异色泽,变得沉重而狼狈。几缕栗色的发丝从她通常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散落,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旁。她的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
但她的眼神,依旧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手术刀,专注、坚定,仿佛两块嵌入疲惫面容中的黑曜石。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因疲惫而产生的颤抖,每一个指令,每一次操作,都稳定得令人心折。她是这艘船上生命的最后防线,是重伤员与死神之间那道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岩石躺在多功能医疗床上,他魁梧如山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纳米支架固定着他多处断裂的骨骼,再生凝胶包裹着他受损的内脏,促进着缓慢的修复。他最严重的伤势来自于那面过度透支、甚至部分碎裂的光能盾发生器。反噬的能量几乎灼穿了他的植入体接口和部分神经束。青囊只能暂时将其物理隔离,并用低温场抑制着残余的能量泄漏,防止造成二次伤害。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弱而绵长,生命体征稳定,却深陷于意识的深海,无法唤醒。
而在旁边的生物信息修复舱内,情况则更为棘手。苏黎苍白的身体浸泡在淡蓝色的、富含营养和神经调节因子的修复液中,几根纤细的管线连接着她的头部和主要神经簇,试图稳定和引导她那混乱不堪的脑波活动。她的身体伤势经过处理已无大碍,但精神层面遭受的冲击和透支几乎是毁灭性的。仪器屏幕上,她的脑波图谱不再是健康有序的峰谷,而是一片狂暴的、充满尖锐突刺和诡异低频的混沌景象。她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了一场由无尽噩梦和信息碎片构成的漩涡之中,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湮灭。
青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神经再生剂的剂量,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盈地跳跃,同时将一股温和的、经过严格筛选的信息流,尝试着导入苏黎的潜意识。这是极其危险的尝试,如同在暴风雨中的蛛丝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对苏黎本就脆弱的意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屏住呼吸,观察着屏幕上最细微的变化。然而,那混乱的波纹只是短暂地平息了一瞬,随即又以更猛烈的姿态反弹回来。
青囊轻轻叹了口气,关闭了信息流输入。她抬手,用指关节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偶尔会试图侵蚀她的意志,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责任感压了下去。她知道,常规手段对苏黎效果有限,需要的是超越现有科技的理解和方法。
舱门滑开的轻微声响打破了医疗舱的寂静。
司天辰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那份沉稳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他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阴影比青囊的更为深重。他身上的舰长制服有些褶皱,肩章上甚至沾染了一小块不知何时蹭上的油污。作为逆鳞事务所的灵魂,寂静回廊的真相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肩上,那份重量,几乎要将他挺拔的脊梁压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苏黎的修复舱前,静静地凝视着舱内那张苍白而安详,却又毫无生气的脸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次看到苏黎这个样子,他的心就如同被一只冰冷坚硬的金属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会带来细密的疼痛。他记得她灵动的眼眸,记得她感应到未知存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记得她在关键时刻,用精神力为团队撑起一片安全区域时的坚毅……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死寂所取代。
“她还是老样子?”司天辰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
青囊转过身,面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生理指标稳定,但意识层面……依旧是一团乱麻。我尝试用温和的信息流刺激,效果甚微。她的意识,可能被‘寂静回廊’里那些庞大的、充满怨念的信息回响困住了,或者……是为了自我保护,主动切断了与现实的深层连接。”她顿了顿,补充道,“岩石的情况相对简单,但也很麻烦。他的光能盾发生器需要更换核心部件,或者……一种我们目前没有的生物组织融合技术,才能彻底修复并避免排斥反应。”
司天辰的目光从苏黎身上移开,落到青囊疲惫却坚定的脸上。“辛苦你了,青囊。没有你,我们撑不到现在。”
青囊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笑。“分内之事。只是……我们现有的手段,已经触及天花板了。”她看向司天辰,眼神锐利,“船长,我们需要更高级的医疗技术和资源。常规的星域,恐怕提供不了。”
司天辰点了点头,目光深沉。“我知道。”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飞船的现状报告和星图。代表着方舟号的三维模型上,超过三分之一的区域标记着刺目的红色警告。“不仅仅是人员,方舟号本身也到了极限。主引擎出力不足百分之四十,护盾发生器需要完全重建,隐形力场系统过载烧毁了关键节点……我们就像一个打着补丁、勉强漂浮的罐头。”
他关闭报告,手指在星图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孤立的、没有任何官方航道连接的坐标点上——那是从拾荒者黑匣子中破译出的最终目的地:“锈蚀星河”。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司天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一个法外之地,知识的废品站,历史的坟墓。拾荒者行会盘踞在那里,据说那里能找到任何东西——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并且有命把它带出来。”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门再次滑开。楚铭扬探进头来,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油污,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电击和烫伤的痕迹。他的眼神里失去了往日技术天才特有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执拗的情绪。
“船长!青囊姐!”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发泄出来就会崩溃的急切,“三号能源耦合器我又尝试了一次,不行!备用零件库彻底空了!没有‘零素滤波器’,我们连百分之五十的功率都稳定不了!还有导航系统的核心晶片,它在跃迁最后阶段承受了过载,现在计算误差大得离谱,我们这样根本没法进行下一次长距离航行!”他挥舞着缠满绷带的手,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牵扯到伤口,让他疼得龇了龇牙。
“铭扬,冷静点。”司天辰转过身,安抚道,“我知道情况糟糕,但我们正在寻找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在那片传说中的垃圾场吗?”楚铭扬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谁知道那里是不是另一个陷阱?谁知道我们会不会刚离开狼窝,又进虎口?”
“那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雷厉倚在门框上,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一些深色的血迹从下面渗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如同受伤的猛兽。他的肌肉依旧虬结,但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也在忍受着剧痛和虚弱。“呆在这里,等着能源耗尽,或者被什么路过的东西当点心吃掉?”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医疗舱内的众人,最后落在苏黎和岩石身上,“还是指望他们自己能突然好起来?”
他的话语直接而残酷,却撕开了所有温情的掩饰,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无法远航,就意味着坐以待毙。没有高级医疗资源,重伤员就可能永远沉睡。
司天辰没有因为雷厉的态度而动怒,他只是平静地接纳了这份残酷。“雷厉说得对,我们没有选择。”他看向楚铭扬,“铭扬,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技术,让方舟号至少恢复基础的航行能力。不需要完美,只要能动,能让我们抵达‘锈蚀星河’。”
楚铭迎上司天辰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信任,有托付,也有不容退缩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刺痛,仿佛这疼痛能让他更清醒。“……我明白了,船长。我会想办法……就算用胶水和铁丝,我也要把这破船粘起来!”他嘟囔着,转身又冲出了医疗舱,回到了他那布满工具和零件的工作台前。
雷厉看着楚铭扬离开的背影,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又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看向司天辰,简单地点了下头:“我去检查武器系统。就算只剩下一门能用的炮,也得保证它能打响。”说完,他也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医疗舱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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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林南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支营养剂和一小杯清水。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不久前又哭过。为了“耀灵”的逝去,为了苏黎和岩石的重伤,也为了那片被无情抹杀的美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温柔。
“青囊姐,天辰哥,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轻柔,像是一阵抚慰人心的微风。她将清水递给青囊,又将一支营养剂放在司天辰手边。然后,她走到苏黎的修复舱旁,隔着透明的舱盖,看着里面沉睡的同伴,轻轻地将手掌贴了上去。
“苏黎姐,”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外面的星星还是很漂亮哦……虽然有的地方很可怕,但也有的地方,像我们之前看到的‘星尘港湾’一样,充满了生机和热闹……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她的眼中氤氲着水汽,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鼓励的弧度。
她又走到岩石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尽管他可能根本感觉不到。“岩石大哥,你要加油。雷厉大哥还需要你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呢。”她的温柔,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这间充满伤痛和压力的舱室,成为了弥合团队无形伤口的最有效的粘合剂。
司天辰和青囊默默地接过食物和水。他们都知道,必须维持自己的体力。司天辰几口喝掉了味道寡淡的营养剂,对林南星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南星,墨影和K-7B怎么样了?”他问道。
“墨影姐还在信息中心,她说头痛好一些了,在整理数据。K-7B在帮她,它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点。”林南星回答道。
司天辰点了点头。墨影的大脑过载后遗症不容小觑,但她同样是团队不可或缺的大脑。而K-7B,这个新加入的晶体共生体,似乎在回廊的经历中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它正在默默地消化着庞大的信息冲击。
几天后,当最紧急的生命威胁被青囊强行稳住,当楚铭扬勉强让方舟号的核心系统不再发出刺耳的警报时,司天辰召集了所有还能活动的成员,在勉强清理出来、依旧能看到战斗痕迹的会议室兼餐厅,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战后总结”。没有严肃的议程,没有固定的座位,大家或坐或站,更像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聚在一起,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气氛一开始是沉闷的。创伤太新,恐惧太近。
“……我到现在,”林南星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带着残留的哽咽,“有时候闭上眼睛,还能看到‘耀灵’被……被擦掉的样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太残忍了……它们明明那么美好,充满了光和希望……”
“美好,或许就是原罪。”墨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过度后的沙哑。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持续的、针扎般的头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分析性。“根据现有数据分析,‘观测者’机制评判的标准并非我们理解的善恶、道德或美学。它基于某种我们无法完全解析的、冰冷的‘宇宙基准模型’。任何形式的偏离,无论这偏离是走向更高的道德境界,还是堕入更深的黑暗,是创造出惊世的艺术,还是发展出无法理解的技术,只要超出了那个模型的容限,都可能触发‘修剪’程序。”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它是一套程序,一套庞大、复杂、无情的宇宙级程序。它没有善恶观,没有怜悯,也没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