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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亮，陈砾已经站在了望台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干土的味道。他没穿作战服，也没背武器包，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手里的麦克风是旧货，外壳有几道划痕，按钮按下去会卡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系统界面。签到已完成，奖励是一包耐寒番茄种子和一瓶净水剂。他没多看，手指一滑就关掉了。
底下的人陆陆续续走出屋子。有人端着碗，有人牵着孩子。麦田在风里轻轻晃，绿中带黄，那是快要成熟的颜色。远处水渠边，几个少年正蹲着检查接口，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转身喊了句什么，其他人也跟着抬头。
陈砾举起麦克风，声音不高：“这地，是我们一寸寸净出来的；粮，是一粒粒种出来的；命，是彼此扶着活下来的。”
话落，阳光正好照进基地中央。一片阴影从宿舍屋顶退开，落在空地上。一个小孩松开母亲的手，往前跑了两步，踩进光里，又跳出来，再踩进去。
广播还在继续：“我们战胜了基因狂潮。”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每个字钉进地面。第一遍说完，没人动。第二遍，老周头拄着拐杖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干麦穗。他走到人群前面，扬手抛出去。麦秆散开，飘在空中。
第三遍，林小芳抱着孩子站到了前排。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太阳。陈念恩在她怀里扭了下身子，伸手去抓光点。
赵铁柱从维修棚那边走过来，机械臂发出轻微的转动声。他走到围栏边，摘下手套，用掌心拍了拍胸口，一下，又一下。程远在哨位上立正，抬手敬礼。孟川推开实验室门，关掉警报灯，打开通风窗。风卷着纸片从屋里飞出来，打着旋落地。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鼓掌。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陈砾放下麦克风，看着底下。他知道有些人昨晚还躲在屋里，窗户缝都用布塞死了。现在他们出来了，站在这儿，抬头看天。
天空是蓝的。
不是灰蒙蒙的亮，也不是云层裂开的一线光，是真正的蓝，像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天。风一直往东吹，把残云推走，露出更大片的晴空。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一群少年从仓库跑出来，手里抱着东西。他们把那些东西一个个拿出来，吹气，扎口，系绳子。是气球，彩色的，用回收橡胶做的。他们攒了三个月才凑够材料，原本打算补防水布。
“放！”一个小男孩喊。
上百个气球同时松手，缓缓升空。它们歪歪斜斜地往上飘，撞在一起又弹开。一个老人站在洗衣池边，手里的衣服忘了拧，仰着头说：“原来天……真是蓝的。”
陈砾看着那些气球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小点，消失在蓝天里。
他重新拿起麦克风：“今天的风，是从西边吹来的。”
底下安静下来。
“那边还有三个据点没通消息。五百人可能还在饿肚子。”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脚下的地，有人看向西边荒原。
“我们打赢了这一场。”他说，“但废土还没变回土地。辐射还在，饥饿还在，外面的人还在等一口干净的水，一粒能吃的粮。”
他停顿了一下：“让我们携手，用希望和勇气，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声音落下，没人离开。反而有更多人往广场聚。妇女停下洗衣，士兵卸下武装带，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过来，把奶瓶递给孩子时，笑了。
陈砾站在高处，风吹起他的衣角。左手搭在栏杆上，右手伸进胸前布包，摸了摸那包新种子。外壳有点粗糙，边角磨过，但封口完好。
他知道这包种子不会马上种下去。要等土壤检测结果，要安排轮作区，要留出试验田。但他也知道，它一定会被种下。
阿囡昨天说梦里的水母不见了。小棠凌晨汇报，所有异常信号中断。基地空气成分稳定，植物生长指数正常，动物行为无异样。二级预案已解除，巡逻恢复日常频次，少年队交回夜班记录本。
影母没有再出现。
她留下的痕迹被一条条清除。数据库彻底筛查，通讯网切断残余节点，精神预警机制转入低功耗模式。阿囡睡了整整十个小时，醒来时说做了个普通梦——梦见自己在田里捡豆子。
陈砾摸了摸口袋里的种子袋。这是今天签到得的，也是这段时间最后一次使用系统强制签到功能。连续八十七天，每天六点准时触发，一次没落。现在可以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茧，掌心有裂口，左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伤疤，是刮腐肉时留下的。这双手净过地，种过苗，握过刀，签过令。现在它就放在栏杆上，不动，也不抖。
风一直吹。麦田哗哗响，像在回应什么。
一个小孩跑过广场，手里拽着断了的气球绳。他跑得急，差点摔，稳住后抬头看天，又笑起来。旁边大人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陈砾收回目光。他没有下台，也没有关广播。只是站着，面朝西边。
远处的地平线清晰可见。没有烟，没有尘暴，没有扭曲的热浪。只有光，平铺过去，照在荒原上。
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向那片地平线。
一只鸟飞过。很小，看不清种类，翅膀张开，在蓝天上划了一道线。
它飞得很慢，但一直在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