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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忌日这天, 刚刚亲自审过重犯的江嵩从刑部大牢走出,低头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他人血迹。
远远瞧见数名术士捧着法器依次入宫,江嵩没急着乘车回府,站在宫门旁的香砌旁, 看向懿德皇后生前种在香砌中的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绵延子嗣, 可她唯一的儿子却被圣上当作邪祟。
术士所捧的那几样法器, 有驱邪镇煞之用。
每逢这一日, 后宫遍布驱邪的术士, 尤其圣上寝殿前,从早到晚,术士们轮番上阵, 念诵咒语。
江嵩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四岁的大皇子被御前侍卫押送进北镇抚司诏狱的场景。
由作为镇抚的他亲自看管。
幽幽深夜, 壁火跳动,小小孩童一言不发地窝在牢房角落,一脸倔强。
他坐在牢房外的长椅上, 屏退其他狱卒,问了孩童一个问题。
“殿下可考虑过冲动的代价?”
若非他年纪小, 谋害圣上必然死路一条。
虽说虎毒不食子, 但皇室容易逼疯猛虎, 疯掉的老虎还哪管人性与亲情。
“殿下可在听臣讲话?”
“嗯。”
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同龄孩童不会有的深沉。
许是为人父的心慈, 江嵩没再提及沉重的话题。
这时,狱卒小跑过来,“大人, 夫人带着小姐过来了。”
江嵩扶了扶额,诏狱这种戾气阴湿之地,孩童能避则避, 不该踏足,可自家姑娘打小依赖他,都是由他哄睡的。
两岁的小丫头哭闹不止,却在见到坐在牢房前的父亲后立即眉开眼笑。
“爹,抱。”
江嵩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接过向他伸出手的小念念,挂在臂弯,无奈又好笑道:“爹不在府上,就欺负娘亲是不?大晚上的,折腾娘亲。”
美妇人本想打趣父女俩,视线不经意落在牢房中的孩童身上。
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她挪挪下巴,无声询问。
江嵩与妻子低声耳语,换来美妇人的唏嘘。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念念盯着被阴暗包裹的小哥哥,“咿呀”一声,伸出袖珍的小手,话不利索道:“我也要进去。”
“可不兴吃牢饭啊。”江嵩抱着女儿面朝牢房,向里面的孩童介绍道,“这是小女念念,与殿下年纪相仿,性子顽劣,殿下莫怪。”
卫逸赫瞥一眼,“小孩子,哪里年纪相仿?”
在四岁孩童的眼里,两岁的小伢子的确太幼小了,而他们,一个被顺仁帝拔苗助长,一个被江嵩捧在掌心,舍不得风吹日晒,恨不得女儿永远长不大。
两个孩子在心智上相差悬殊。
当晚,小念念趴在父亲的肩头,好奇地盯着牢中的小哥哥,困得直点头,最终敌不过瞌睡虫,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牢房内空荡荡的。
夜未央,御前侍卫奉命带走了卫逸赫,江嵩也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再听到卫逸赫的消息,已是讣告。
很多时候,江嵩都会想象,若那个孩子当年没有引爆马车,在荆棘中活下来,会长成铮铮劲草,豪气峥嵘吧。
可惜,没有假若。
一早,卫溪宸带人路过怀槿县主府的门前时,瞧见县主府再次燃起长明灯。
是小姨在怀念素未谋面的外甥。
而与大皇子相处四年的太子殿下,从没有为自己的皇兄点燃过长明灯。
五岁那年,他躲在东宫的寝殿偷偷吹燃火折子,被自己的母后强行掐灭。
未燃起的长明灯也被宫人收走了。
“大局为主,吾儿不可顾念小情。”
“可那是孩儿的皇兄。”
“皇室无兄弟。”
帝后对太子的教诲,不是不可妇人之仁,就是六亲不认,陪伴太子长大的富忠才庆幸殿下是个有主意的,没有暴君的迹象。
卫溪宸越过怀槿县主府时,稍稍停住步子,令富忠才送上问候。
差点被拒之门外的富忠才灰溜溜折返回来,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怀槿县主对太子殿下的关心表示感激。
董、崔两家结怨太深,身为局外人的富忠才都替他们的儿女心累,可不想再搅弄是非。
卫溪宸没有深究崔诗菡是否对他的关切表示了感激,并不想揣测少女的真实想法,除了江吟月,他对任何女子的心境都不感兴趣。
一拨人继续前行,朝着魏宅而去,步入市井集市时,卫溪宸注意到一个提着白灯笼路过的青年。
大白天的,手提白灯笼的诡异画面,吓退了堵在街道上嬉闹的孩子。
青年在步上一座石拱桥时,在风中转身,被吹起的墨发卷住了腋下的画卷。
谢姓画师离开集市,走进一座小院。
正在水井旁练武的魁梧汉子睇了一眼,翻起白眼,“我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将灯笼挂在树杈上,懒洋洋道:“替自己点燃的不行?”
“啊!才想起来,也快到你的忌日了。”
“你也快了。”
脸上有疤的燕翼握着炒勺走出来,指向画师,“一大早的,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听着瘆得慌。”
画师翘着二郎腿坐到石凳上,“你们信不信,等那个老头子嗝屁了,咱们就能浴火重生。”
“火啊,灶台有火,过来烤烤?”
“温两壶酒,今儿为少主举杯。”
“姓谢的,我也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不以为意,取来两大坛黄酒,温在铁锅里,在早膳时,倒满三个酒碗。
“来,愿咱们都是铮铮劲草,烈火烧不尽,与春风共生。”
燕翼咕嘟咕嘟灌了几口,“你怎么每逢这个日子就多愁善感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愁什么?喝!”
画师也灌下一大口,“你们没有我陪伴少主的时日长久,没有亲眼目睹少主在历劫后,又经过了怎样的磨难。”
“啪啪”的鞭声响在穿透光阴的风中。
年幼的少主,正在被人用马鞭抽打。
遍体鳞伤。
“老子捡你回来,不是让你忤逆老子的!小杂种,不喊爹是不?我看你能有多犟!”
画师不再豪饮,一个人闷闷饮酒。
编造的经历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馅的,只有真正经历才不会有破绽。为了让身世更真实,他们的少主相中一家商户,家主是马场场主,又是个赌鬼,为了逃债,带着妻子频繁迁居,再重操旧业,替人经营马场。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无子嗣,同时相中了流落街头的小小孩童,为了脸面,每迁居一处,逢人便说是亲生子嗣。
也正符合了少主出生的身世需求。
可赌鬼本性难移,暴戾狂躁,以往殴打病弱的妻子,后来殴打捡来的孩子,妻子病逝后,对孩子的体罚变本加厉。
关上门来的家事,“旁观者”们难以知晓,可留在身上的伤痕是清晰可见的。
画师作为“旁观者”,对那暴戾的商人起了多次杀心,可少主说,再忍忍,全当是劫上劫,伤口越疼痛,记忆越深刻,日后,无论被怎样试探,都可自圆其说。
卫溪宸带人走进魏家时,有种故地重游的恍惚,上次晕倒在魏家门前,从没想过会再踏入这户寒门人家。
涵兰苑中不见江吟月的身影,领他进门的人也非江吟月的婆母顾氏,而是掌家媳章氏。
“殿下里面请,小心门槛。”
平日能说会道的章氏心提到嗓子眼,故作镇定,可不想失态惹这些矜贵的客人轻蔑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