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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子时。
延安府西城墙角的粮仓区,静得只能听见打更人的梆子声和野狗偶尔的吠叫。十六座粮囤像巨大的坟包,在月光下投出沉默的阴影。
王五带着三百精锐,像鬼魅般贴墙潜行。他们换上了深色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兵器都用布包了刃口,走路悄无声息。
粮仓的守卫比预想的松懈——只有八个老兵,围着堆篝火打瞌睡,两个哨兵抱着枪靠在粮囤边,头一点一点。
王五打了个手势。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猫腰上前,用浸了药的吹箭放倒哨兵,同时另几人从侧翼扑向篝火,捂住嘴,刀背敲晕。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干净利落。
“快!”王五低喝。
三百人分成八组,每组负责两座粮囤。他们从背囊里掏出火油罐、火折子、浸了油的麻絮。这是出发前工匠营赶制的“纵火套装”,轻便易用。
但真要点火时,问题来了——粮囤太高,下半截是夯土墙,上半截才是草席围的粮垛。火油泼在土墙上,烧不起来;想爬上去,又没梯子。
一个叫陈三的老兵急中生智:“拆门板!搭人梯!” 粮仓管理房的门板被卸下,斜靠在粮囤上。三个壮汉抵住门板,其他人踩着往上爬。第一罐火油终于泼进了粮垛,火折子一扔,“轰”的一声,火苗蹿起! 几乎是同时,其他组也纷纷得手。
八座粮囤陆续冒烟起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终于有人发现,锣声骤起。
城内一片混乱,守军从营房里涌出,提着水桶、沙袋往粮仓跑。可火势已成,普通泼水根本无济于事。
王五按计划,带人趁乱撤出。临走前,他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老者跌跌撞撞跑来,看着冲天大火,捶胸顿足:“完了!全完了!这是三千石军粮啊!” 那老者就是延安府管粮同知。
王五心里冷笑:三千石?怕是不止。 同一时间,城南、城东、城北,多处同时“起火”。
这是孙寡妇的手笔。她将女兵队分成十组,每组五人,在城外荒坡、树林、废弃民房等处点燃柴堆,并故意弄出声响——敲锣、呐喊、甚至扔几个爆竹。 守城军士从城头望去,只见城外火光点点,人影绰绰,喊杀声此起彼伏,顿时慌了:“贼寇攻城了!四面都是!” 值夜的守备慌忙报给正在睡梦中的知府张大人。
张知府披衣而起,登上城楼一看,腿都软了——粮仓方向火光冲天,城外多处火起,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马。 “快!快报杨巡抚!不,直接给前线杨参将发急报:府城遭袭,贼寇势大,速回援!” 六百里加急的快马,连夜冲出城门。
而真正的“贼寇主力”,此时正埋伏在延安府往清涧县的官道两侧——这里是前线官军回援的必经之路。
翻山鹞选的地形很刁:一处两山夹一沟的隘口,路宽仅容两马并行。他在山坡上堆了滚木礌石,沟底埋了绊马索、铁蒺藜。
一千人埋伏得当,连鸟雀都不惊。
李根柱蹲在一块巨石后,望着来路。孙寡妇从后面摸上来,低声道:“粮仓烧了八座,火势控制不住。
城内已经乱了。” “好。”李根柱点头,“接下来,就看杨国柱回不回援了。” 翻山鹞在旁拨着佛珠:“他会回的。
杨鹤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场剿匪上,老巢被掏,他比谁都急。” 果然,天刚蒙蒙亮,前方斥候传回消息:东路杨国柱部已拔营回援,骑兵先行,步卒随后,距此约四十里。
“来得真快。”王五舔了舔嘴唇。
李根柱却道:“不急。放骑兵过去,打他的步卒和辎重。”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骑兵速度快,若放过他们,万一掉头夹击就麻烦了。但李根柱算得更深:“骑兵赶回去是守城的,不会回头;步卒携辎重,行动迟缓,正是咱们的目标。” 辰时末,官军骑兵先锋呼啸而过,约三百骑,尘土飞扬。
义军伏在草丛中,纹丝不动。 巳时中,步卒主力到了。约一千五百人,队列拖得老长,中间是粮车、器械车,还有几门虎蹲炮——杨国柱为攻寨准备的。 待前军通过隘口一半,李根柱猛地挥旗:“放!” 滚木礌石轰然而下,顿时砸翻一片。沟底绊马索拉起,车队人仰马翻。两侧箭矢如雨,专射军官和炮手。
官军大乱。
他们万万没想到,贼寇不在山里死守,竟敢跑到官道上设伏! 一个参将模样的人大吼:“结阵!结阵!” 可狭路之中,阵型根本展不开。
义军趁机从两侧杀出,短兵相接。王五一马当先,专挑旗帜杀;孙寡妇带女兵队专射马腿,制造更大的混乱。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官军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十几辆粮车、两门虎蹲炮,狼狈后撤。义军也不追击,迅速打扫战场——主要是抢箭矢、兵器,粮车能带则带,带不走的泼油烧掉。 翻山鹞清点战果:毙敌二百余,伤者不计;缴获箭矢五千支、刀枪三百件、粮三十石;己方伤亡不到五十。 “打疼他了。”翻山鹞难得露出笑意。
李根柱却望着延安府方向:“还不够疼。传令全军,向府城方向再推进十里,做出要攻城的架势——逼杨鹤把西路、南路的兵也调回来。” “那贺黑虎他们……” “围已经破了。”李根柱道,“杨国柱遭此重创,又急着回援府城,哪还有心思剿山?贺黑虎现在安全得很。”
果然,当天下午,侯七的斥候传来密报:围困黑风岭的官军已全线后撤,贺黑虎部安然无恙;西路贺人龙部接到急令,正在回援;南路张应昌部跑得最快——他本来就在磨洋工,一听府城有事,掉头就跑。 杨鹤精心布置的四路合围,被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
而此刻的延安府衙内,杨巡抚正摔碎了他最心爱的青瓷茶盏。 “废物!一群废物!”他脸色铁青,指着跪了一地的文武官员,“八千大军,剿不灭千余山贼!还被人家掏了老巢!粮仓烧了,辎重丢了,脸呢?朝廷的脸面呢?!” 管粮同知哭丧着脸:“抚台,粮仓……粮仓实存五千石,这下全完了!前线大军吃什么啊?” 杨鹤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五千石!那是他东挪西凑,准备支撑三个月剿匪的军粮!
幕僚小声劝:“抚台,贼寇狡诈,眼下当务之急是固守府城,等各军回援……” “固守?”杨鹤惨笑,“贼寇都打到眼皮底下了,还怎么剿?还怎么向朝廷交代?” 他颓然坐下,良久,咬牙切齿道:“传令:各军回援府城,合兵一处。
本抚要亲自督战,与那李根柱——决一死战!”
窗外,粮仓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
像一根耻辱柱,钉在了崇祯九年的陕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