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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冯友德在民事司贴出告示：北山辖下首批十七处水渠、五座石桥，全部定于八月十五前完工。每处完工时，将立“功德碑”，刻所有捐资出工者姓名，“以为永志”。
告示一出，各村都动起来了。
动得最欢的是张家集。村口那座三孔石桥，断了好几年，雨季成河，旱季成沟，村民赶集得绕三里路。张半县认捐了料，刘掌柜出了工，任老倔组织了三十个壮丁，石头负责监工记账——可真正干起来，问题一堆。
先是石料。石灰好说，张半县自家窑里烧的；但建桥墩的大青石，得从二十里外的黑风岭采。这要用人背马驮，费工费时。任老倔算了一笔账：光运石料就得一百五十个工，还不算开采。
张半县提议：“要不……桥墩改木桩？省事。”
任老倔瞪眼：“木桩经得住洪水？三年一换，更费事！”
正争执，石头翻出本旧账：“任爷爷，张老爷，前年官府也说要修这桥，征了八十两银子，后来没下文了。咱们能不能……用那笔钱雇骡马队？”
“钱早进狗官口袋了！”任老倔没好气。
“那如果，”石头小心翼翼，“咱们现在按户筹点钱，专雇骡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出不起的记工抵债？”
张半县眼珠一转：“这法子好！老朽再添十两！”
任老倔看看石头，又看看张半县，一跺脚：“成！俺去各村游说！”
游说比想象中顺利。任老倔带着石头，跑了附近五个村子，把修桥的好处、筹款的办法一说，竟有七十多户愿意凑钱——少的出十几文，多的出几钱银子。最让人意外的是，黄草岭女兵队听说后，秀姑带着八个女兵来了：“咱们出不了钱，但能出工！运石料、做饭食都行！”
七月底，骡马队组建起来，十五头骡子，二十个赶脚人。黑风岭的石匠也愿意降价——他们说：“给北山修桥，是积德，工钱给个饭食就成。”
八月初三，开工。
场面热闹得像赶集。男人开山采石、夯土打桩；女人烧水做饭、缝补衣物；孩子跑来跑去递工具。石头在桥头设了个“工账台”，每天登记谁出了多少工、捐了多少钱物，晚上张榜公布。
张半县起初只是每天来看看，后来忍不住，脱了绸衫换上短褂，亲自指挥安放桥墩石。任老倔笑他：“张老爷，仔细手起泡！”张半县抹把汗：“这桥，有老朽的名字在碑上，不能马虎！”
修到第五天，出了意外。连下两天雨，河道涨水，刚夯实的桥基被冲垮一段。几个民工看着心血白费，蹲在岸边抹泪。
任老倔急得嘴上起泡，张半县也愁眉不展。石头却跑回村，抱来一卷油布、几十个草袋。“俺哥在工匠营说过，治水得疏不能堵。咱们在桥基上游先筑个临时导流坝，把水引开再修！”
法子土，但管用。全村人连夜冒雨筑坝，挖土装袋，肩膀扛手提。秀姑的女兵队最猛，一个个像不知累，在水里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三天后，导流坝成，桥基重修。当最后一块青石安放稳当时，整个工地爆发出欢呼。任老倔老泪纵横，张半县也眼眶发红——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齐心的时候。
八月十二，桥成。
五丈长、一丈宽的三孔石桥，青石桥墩，松木桥面，虽不雄伟，但结实。桥头左侧立功德碑，高五尺，青石质地，刻着三百多个人名。捐资的、出工的、捐料的，甚至包括送饭的妇人、递水的孩子，只要出了力，名字都在上面。
刻碑时还有个插曲。石匠问：“名字按出资多少排，还是按出力多少排？”
任老倔和张半县对视一眼。张半县摆手：“按姓氏笔画吧，公平。”
石匠愣住：“那……那您捐了最多……”
“碑上有个名就行。”张半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桥，不是老朽一个人修的。”
立碑那天，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冯友德代表民事司剪彩，然后当众宣读碑文。读到“张家集乡绅张公讳明远捐石灰三百斤、银十五两”时，张半县挺直了腰板；读到“黄草岭女兵队秀姑等九人，出工四十三日”时，秀姑和女兵们相视而笑；读到“村民李小毛，送水九十八担”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人群里蹦起来：“是俺！是俺！”
最动人的一幕在最后。碑文末尾刻着：“此桥之成，非一人之功，乃众心之力。愿后来者过此桥，知前人艰辛，惜今日太平。”
百姓静静听着，许多老人抹起了眼泪。他们这辈子，修过官桥、服过徭役，但名字第一次被刻在石头上，和老爷们排在一起。
仪式后，任老倔拉着石头和张半县，在桥头喝了碗结义酒。老汉红着脸说：“张老爷，从前俺觉得你们这些财主，心都是黑的。今日……今日俺服了！”
张半县也动情：“任老哥，不瞒你说，老朽捐钱捐料，起初是为保家业、挣名声。可这些日子，看着大伙儿一起流汗、一起拼命……这心里，竟觉得比挣一百两银子还踏实。”
石头在旁憨笑。他心里记着笔账：这座桥，原估算需粮一百石、银五十两，实际只用了八十七石粮、三十三两银——因为人人出力，浪费少了，效率高了。
傍晚，夕阳把新桥照得金黄。第一批过桥的是收工回家的民工，他们踩着坚实的桥面，脚步轻快。有个老汉故意在桥上踩了又踩，喃喃道：“稳当，真稳当。”
李根柱远远站在坡上，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冯友德说：“这桥修的值。修通的不仅是路，还有人心。”
冯友德点头：“功德碑这招，比发赏钱管用。百姓要的不光是实惠，还有尊重。”
“等秋收了，”李根柱望着桥头欢聚的人群，“咱们办个丰收节，让所有出过力的人，都来热闹热闹。”
晚风习习，桥下的水声潺潺。
那三百多个名字，静静地刻在青石上。它们或许很快会被风雨磨损。
但今夜，每个名字都在夕阳下发光。
像星星，落进了泥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