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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儿笑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但更多的是疼宠。
日后他们长大了,日子可就艰难喽,趁着年纪小,贪玩过得快乐些也无妨。
中午张大郎下工回来,把箩筐里的稻谷担回家去。他们家的坝子不大,只能勉强晒几石谷子。
村里也有一块大坝子,但这阵子家家户户都要晒粮,只有商量好三家一起晒,附近村民们轮流着利用。
婆母马氏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特地炖了泥鳅豆腐汤。
农忙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做豆腐的,因为比较麻烦。但有摊贩下乡来卖豆腐,也有卖猪肉的。
特别是农忙的时候,有些邻里相互割水稻,自要请饭吃。
女主人既要做饭,还要处理挑回家的谷子,要把上头残余的稻叶残渣用筢子搂开,便于晾晒。
这时候下乡来的摊贩生意就容易做,像豆腐,鬼芋,糕饼之类的最好卖。
马氏手艺不错,泥鳅先用猪油煎,再和豆腐炖煮,汤色奶白,很讨人喜欢。
一家子干活劳累,狼吞虎咽。
也得是农忙或干活的时候才会奢侈吃三顿,若是平时,多数都是两顿。
三个孩子都要长身体,家里头虽不富裕,但胜在家庭和睦。夫妻相互包容,也没有婆媳矛盾,各自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穷也穷得开心。
老大和老二饿坏了,老二挑食,不太喜欢炖煮的泥鳅。他喜欢用丝瓜叶包着泥鳅丢进灶里用碳火烧,觉得那样才更好吃。
曹氏押着他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些豆腐。小女儿则什么都不挑,什么东西喂给她都吃,好养活。
桌上张大郎说起草市商铺的买卖,走俏得很。
曹氏接茬儿道:“那铺子一个月两三百文的租子肯定是要的,买来租赁出去也划算。”
张老儿却有不同的看法,“有这笔钱,还不如去买田地。”
马氏:“好的田地放出来,哪轮得到你?”
曹氏:“我觉得有余钱,买田地和商铺都值。”
张大郎泼冷水道:“最便宜的都要三十贯起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家猴年马月才能凑足三十贯啊?”
曹氏:“没钱还不能做梦了?”
张大郎失笑,“多大的梦都可以做。”
鉴于他下午还要上工,饭后便去睡会儿午觉。
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中午甚少有人顶着日头割稻谷,曹氏也去休息了,并押着几个孩子睡午觉。
张老儿坐在门口同妻子马氏唠了一会儿,说起收公粮的那帮官吏,无不咬牙切齿。
马氏无奈道:“这世道就是这样,他们又不是专门多收你这一家,若不趁机占点便宜,那帮孙子拿什么来吃喝?”
张老儿:“咱们平头百姓苦啊。”
马氏:“上粮的时候记住多挑些去,就当多余的送去喂狗了,省得跑二回。”
当时他们跟往年一样,都晓得交粮是怎么回事,哪晓得今年居然变了。
张家的第一批粮食晒干后,便把要交的田赋用箩筐挑到村官那里去。
他们每年都是去得最早的那批,因为晚了大部分村民都要上粮,得排队,非常耗时间。
本来多备了些去的,结果官吏收完公粮后,箩筐里居然还剩了。
简直匪夷所思!
不止他们家剩了,其他家也剩余得有,往年经历的踢斛,今年没了。
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觉得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张老儿和儿媳妇曹氏说起这茬儿,曹氏也想不通那帮孙子怎么做了回人。
张老儿看着箩筐里的余粮,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他“嘿”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回去后他同村里的邻里说起交公粮的事,个个都不信,说他哄人。
张老儿急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我真没哄你们,那帮孙子今年真没踢斛了!”
有人质疑道:“他们不踢斛,那吃啥?”
“是啊,哪年不踢斛啊,掉下来的就能让官老爷们吃香的喝辣的,这样的好事,岂会不干?”
面对邻里们的质疑,张老儿说不清楚,只道:“随便你们信不信,反正我家上粮就没有踢斛,刨除衙门发放的种子粮,都还有剩余。”
结果不止邻里不信,他儿子张大郎也不信,问他是不是多备得有粮,记错了。
起初张老儿争辩了许久,后来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备多了,以至于剩了粮回来。
因为他们从骨子里对收粮的那帮官吏就不信任,似乎被欺压已经成为了习惯,在无力反抗之下,也只能默默忍受。
现在虞妙书严禁踢斛,他们反而怀疑有问题。
随着陆陆续续交公粮的人多了起来,个个都发现今年的特别之处。
许多村民都会跟张老儿一样多备点,因为晓得那帮官吏是什么德行,结果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剩回来。
这下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相信张老儿没有哄他们了,因为自己家也剩得有,简直稀奇。
一时间,今年没有踢斛成为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在各村交公粮期间,宋珩也去过两回乡下,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当地百姓上粮时的情形,道:“被欺压惯了的百姓,忽然按规章办事,他们反而还心存疑虑。”
虞妙书应道:“由此可见官府的公信力有多差,有道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没有百姓拥护的衙门,焉能长久?”
宋珩抿嘴笑,“为着衙门的口碑,明府也算煞费苦心。”
虞妙书叹道:“要把烂掉的牌坊重新扶起来,可不容易啊,只能一点点去改变。”
宋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道:“做官可不容易,要养着一帮人,给他们饭吃别挨饿,还得维系自己的口碑,莫要叫百姓戳脊梁骨,实在是为难。
“话又说回来,我对官吏们的要求也不高,别欺弱就行,捏着最底层的百姓欺压,实属恶劣。”
宋珩现实道:“可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想要驭人,就得想办法补贴。”又道,“也得是你来了奉县,绞尽脑汁想出那么多法子开源,若是往日的衙门,县令也会默许踢斛,因为要养一帮人替他做事。”
虞妙书闭嘴不语,她力量微弱,只能管辖奉县,没法把手伸到其他地方,心中虽有理想,却也明白所有楼阁都要建立在泥泞里。
眼下还是做好自己为好,就从微小地方一点点去改变,不管结果如何,只求问心无愧。
那种极其矛盾的心理宋珩是理解不了的,有时候觉得她狡猾贪婪,有时候又觉得她身上有神性,对世人悲悯。
一个非常复杂的人,不能用单一的好与坏去衡量。但同时又极具人格魅力,亦正亦邪。
那时虞妙书并没想到自己的微小努力不仅仅能影响奉县,隔壁吉安县也受其影响。
县与县之间是有关联的,上半年虞妙书相中吉安县的种粮,特地花钱引进试种,算是有了联系。
而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有着超前的商业嗅觉,意识到草市投建能让他牟利,便尝试借吉安县分行接触衙门,同裴县令提起这边的草市地皮买卖。
吉安县衙同样穷困潦倒,为了搞种子培育入不敷出。
在听到赵岳之说奉县靠卖地皮修建水渠,还能剩余数千贯时,裴县令两眼圆瞪,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们吉安县的人口比奉县多得多,是上县,境内有十个乡,各乡都有草市,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个潜在的聚宝盆?
裴县令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派人去往奉县实地考察,吸取点经验。
虞妙书从未想到,“蝴蝶效应”竟来得这般迅速。她只是振动一下翅膀,以至于整个淄州都发生了震荡。
有些人的光芒,天生就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宋珩严肃脸:说好的低调呢,你怎么干成标杆了?
虞妙书:???
我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