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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并不复杂,甭管吴安允承不承认虐女,吴珍身上的伤痕和王婆子的指认,足以证明事实依据。
虞妙书并未继续在虐女一事上掰扯,而是问起吴家侵占曲氏嫁妆一事。
曲云河当即把吴家开酒铺最初填进去起家的账目呈上,陆陆续续填进去七十多两钱银,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虞妙书过目后,问道:“吴安允,同悦酒铺在开业之初可曾动用过曲氏的嫁妆?”
吴安允立马道:“有,是她主动填补的。”
虞妙书:“据我所知,这笔嫁妆曲氏曾在衙门备过案,上头记录着她填进了吴家七十二两银子,但吴家一直没有返还,是吗?”
吴安允急忙道:“曲氏做假账,没填这么多进去。”
虞妙书不耐烦道:“我不管她到底给吴家填了多少进去,现在曲氏要求你吴家把她的一百零二贯归还与她,这是女郎嫁妆,夫家无权侵占,要求合情合理,你有何辩解?”
吴安允没有吭声。
虞妙书再问:“这份嫁妆,曲氏要求赎回,你吴家允还是不允?”
吴安允沉默了许久,才咬牙道:“允。”
虞妙书点头,“甚好。”又道,“曲氏因你虐待她与前夫曹学平之女,要求你给放妾书,准允母女离开吴家自立门户,你是允还是不允?”
吴安允道:“草民不允!这中间有误会!”
虞妙书没再继续审问。
现在案子掰扯得差不多了,唯一的争议是吴珍身上的伤,是该定性为虐待,还是吴家所谓的家法惩处,需仔细商议。
虞妙书要休庭,小憩后再继续堂审。
官吏们陆续退堂。
回到二堂,虞妙书疲惫坐到椅子上,杂役送上茶水。
法曹朱熊远等人就吴珍身上的伤进行一番讨论,途中宋珩出去了一趟,与赵永碰头。
赵永道:“宋主簿有何示下?”
宋珩:“吴安允的板子多半是跑不了的,若是嘴硬,该怎么打,你们心里头应该有数。”
赵永露出老油条的表情,“留活口吗?”
宋珩嫌弃道:“别像个老大粗。”
赵永咧嘴笑,应声晓得。
要知道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皮肉伤,伤筋动骨,往死里打,显然宋珩是要第二种,打得吴安允伤筋动骨,让他花钱买平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虞妙书等人再次回到公堂上,继续堂审。
曲氏上告要求吴安允给放妾书的依据是对方虐待女儿吴珍,只有虐女成立,衙门才能强制要求吴安允写放妾书,若不然选择权全看男方的意愿。
经过一番商议,衙门认为吴安允虐待吴珍是成立的,决定命吴安允执行放妾书。
曲云河听到这一判决,精神一振。
吴安允不服,怒目圆瞪道:“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虞妙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你冤不冤,本官自有评断!
“吴珍身上的伤,已有验证;王婆子指认你们夫妻授意她打骂吴珍,并不给饭吃,此乃人证;赖氏作证你吴家将母女分别关押三年,街坊邻里有见证。
“敢问,你吴安允嘴里所谓的家法,究竟是什么家法,逼得吴珍要自残投河?
“一个还未及笄的女郎,在你吴家被关押禁足,打骂挨饿,并用自残和投河保命,这不是虐待又是什么?!”
声声质问震得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曲云河热泪盈眶,吴珍亦是泪眼模糊。
林晓兰大喊冤枉,说她没有指使王婆子辱骂责打吴珍,都是她自作主张擅自而为。
虞妙书见她还要嘴硬,冷酷抽出令签掷地,大声道:“来人,杖刑伺候!”
两侧差役同时用杀威棒敲地,嘴里直呼“威——武——”以示震慑。
林晓兰被拖了下去,她心中不服,大声呼喊冤枉,然而等待她的是五十大板子。
同样挨板子的还有王婆子。
很快外头传来惨叫声,唬得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
公堂里的吴安允心里头发憷,仍旧死口咬定没有虐待吴珍,是她性子野,用家法管束,是母女故意坑害他。
他的辩解引得围观者义愤填膺,纷纷替吴珍打抱不平。
一个还未及笄的少女,被关押不准见生母,被所谓的家法处罚,还被逼嫁给大二十岁的屠夫做填房继母,为了保命不惜自伤,甚至投河,到底是谁坑害谁?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纷纷大骂吴安允狼心狗肺,为了拿曹家的酿酒配方,造下这等孽来,当该受罚。
虞妙书毫不客气投掷令签,杖打一百大板。吴安允情急之下高声大叫,说她草菅人命,没有王法。
虞妙书厉声道:“什么王法?!我大周律令就是王法!本官就是王法!
“来人!拖下去杖刑伺候!”
差役纷纷上前把吴安允强行拖拽出去,他再无先前的体面,失态大骂曲氏母女,言词不堪入耳。
外头挨了板子的王婆子年纪大,经不起打,已经晕厥过去。
林晓兰痛得脸色惨白,也近晕厥。
但这还没完,杂役将她抬进公堂,听候宣判。按大周律令,虐待未成年人视情节轻重判处,挨五十板不说,还得拘役三个月。
林晓兰被吓坏了,她被打得半死,若继续在牢里待三月,只怕命都没了。
录好的口供摆到她跟前,让她签字画押,若是不服还得挨板子。她迫不得已按手印,受下这份罪,欲哭无泪。
先前吴安允嘴有多硬,现在就叫唤得有多凶。要达到伤筋动骨,差役下手自要狠些,每一板都要落到实处。
公堂上的母女冷眼看他挨板子,曲云河心中快慰至极,若那男人能有点怜悯心,她何至于拼得鱼死网破。
观望的人们没有一个同情,嘴里皆是落井下石的叫好一片,纷纷夸赞明府英明。
公案前的虞妙书听着那些叫好声,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只要她坐在这儿,就是奉县的土皇帝。
什么王法,老娘就是王法!
纵使吴安允有冤屈,她也会想办法让他闭嘴。
待一百杖打完,吴安允的屁股上浸出大片血迹,早已血肉模糊。
他被差役抬进公堂,虞妙书没有一句废话,命笔吏把口供摆到他跟前,问道:“吴安允,你可知罪?”
吴安允额上冷汗淋漓,几近虚脱。他也算能扛事儿的,居然没晕厥,只咬牙不语。
虞妙书没空跟他耗,一拍惊堂木,大声道:“被告,你可知罪?!”
面对上头不可侵犯的权威,吴安允咬碎牙服了软,颤声道:“草民、草民知罪。”
笔吏道:“那就签字画押。”
吴安允被迫按了手印。
虞妙书当场宣读判决书,按大周律令第七十六条,吴安允夫妻虐待未成年人吴珍,致其自伤投河,行为恶劣,判林晓兰杖打五十,吴安允杖打一百,拘役三月。
又因吴安允失职,不能庇护继女吴珍,判处吴珍由生母曲氏带走照料看管,要求吴安允执行放妾书,还曲氏自由身。
那份放妾书已由笔吏写好,亲自把放妾书当众读了一遍,内容有吴安允自知失职,不配作父,自愿归还曲氏嫁妆,放母女离开吴家自立门户。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放妾书有三份,一份给吴安允,一份给曲云河,还有一份则在衙门备案。
曲云河不识字,但拿到那份签字画押的放妾书,笑容再次回到脸上,整个人仿佛年轻许多。
宣判结果后,这场案子算是正式完结,虞妙书一行人退堂,曲氏母女跪地磕头,嘴里直呼青天大老爷,菩萨开眼。
有人祝贺母女讨回公道,二人起身,激动之下抱头痛哭,总算苦尽甘来,重获新生。
长子吴盛不敢在衙门生事,只能求走后门通融,毕竟二老才挨了打,若是进牢房,肯定扛不住。
他当即叫吴刚看守二老,自己则去找赵永,使钱银求他通融。
赵永也是个好说话的,收了他给的好处,说道:“待人散去后,你去寻宋主簿,把态度摆好些,看他能不能在明府跟前美言几句。”
吴盛连连点头。
赵永继续道:“你爹太过嘴硬,那曲氏母女在吴家受了些什么罪,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他偏生不知好歹,若态度好些知道服软,何至于挨这些板子?”
“赵县尉说得是,我爹已经知道错处了。”
“你看宋主簿怎么说,若能拿钱消灾,免了三月的拘役,便想法子免了吧,若不然他们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在牢里折腾?”
“是是是,赵县尉言之有理,不过……挨了板子,又判三月拘役,会不会判得太重了?”
这话把赵永逗笑了,斜睨他道:“你先想法子把拘役免了再说重不重,谁叫你们吴家这般爱出风头逼得人家当众投河呢?”
吴盛:“……”
赵永不客气道:“没被当场打死,就算运气好的了。”
这话说得吴盛眼皮子狂跳,不敢再多说什么。
稍后待人群散去,吴盛暂且差家奴把二老抬到招房那边,随后便去寻宋珩,想走门路通融通融。
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他,只道:“拘役三月,算轻的。”
吴盛点头哈腰,小心翼翼道:“只是双亲才挨了打,只怕在牢里熬不住,还请宋主簿在明府跟前美言几句,我们吴家已经知道错处了。”
宋珩垂眸,斟酌了好半晌,才道:“这会儿在风头上,衙门才判下的案子,过场总是要走的。”
听到这话,吴盛忙道:“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宋珩:“且先请大夫来处理伤情,暂且委屈几日,待风头过了,再找人作担保,这样我们也好交差。”
吴盛连连点头,“多谢宋主簿体恤。”
宋珩扬手做手势,吴盛毕恭毕敬退了出去,赶紧差家奴去请大夫来给双亲看诊。
招房里的林晓兰扛不住痛晕了过去,吴安允则叫苦不迭。
不一会儿吴盛过来,吴刚忙上前,问道:“大哥,如何了?”
吴盛看向自家老子,头痛道:“爹娘这些日只怕得在衙门委屈几日了,宋主簿说待风头过了,找人作担保,衙门能松口。”
吴刚激动道:“岂有此理,我们吴家……”
怕他祸从口出,吴盛赶忙捂住,提醒道:“别给我惹事!”
吴刚愤愤闭嘴。
吴安允忍着痛,咬牙切齿道:“我跟曲氏没完!”
吴盛安抚道:“眼下爹还是养伤要紧,儿去牢里打点一番,免得受罪。”又道,“若要免去三月的拘役,只怕要花不少钱银。”
提起钱,吴刚肉疼不已,不甘心道:“还得给那疯婆子一百贯,痴心妄想!”
吴盛重重地叹了口气,“二郎就别火上浇油了。”
吴刚:“她们母女就是扫把星,吴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等不要脸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愤,听得吴安允厌烦,心中更加坚定要找曲氏算账的决心。
却哪里知道,虞妙书早已打算伸出魔爪,给曲氏抛下诱饵。
而那双手,便如同一口金钟罩,在奉县这个小地方,她虞妙书就是王法。
谁也不能拦着她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