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第196章 山河宴·炼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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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乌鸦蹲在狱墙脊兽上。

有人路过,乌鸦用黑漆漆的小眼睛打量着,仿佛在甄别活人又或是死肉。

窄窄的甬道顶着一抹天,依稀能看见天光,又让人觉得这天光不如没有。

过了两道窄门,墙壁上有亮着的油灯,踩着阴湿的地往前走,一直走了许久,黑色的氅衣微微一晃,停住了。

来人没说话,卫谨挣扎了几下,抓起一把干草,擦了擦脸,露出了笑意。

“师妹真是闲情雅致,来了京城这福祸窝子,也没耽误你了早上吃一碗加了虾皮紫菜的鲜肉馄饨,闻着都鲜香。”

来人笑了笑:“原是想要给你带碗吃的,都与我说带不进来。”

将氅衣下摆收起,沈揣刀蹲在槛外,看着一点点向她爬过来的卫谨。

“这边儿是这样的规矩,不能随意带了东西进来,师妹你的厚谊,师兄我心领了。”

沈揣刀看着他拖在地上的腿,又垂眼看见了已经朽烂发霉的枯草。

此等重刑,在外面好好养着都未必能活下来,身在这诏狱里,卫谨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金陵晴日之下,两人以认菜斗法仿佛还是昨日之事,如今再见,两人都站在了鬼门关上。

卫谨终于爬到了沈揣刀的身前,他微微抬头,看着神色隐在兜帽中的女子。

那张俊逸的脸庞早就凹陷枯瘦,不成个人样子,脸颊侧的伤疤也比平日多了许多狰狞。

清俊谨慎,总是缩着肩膀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大概已经死了。

眼下仍在喘气的,是一副撑不起任何体面的皮囊。

沈揣刀五感敏锐,浓浓的骚臭气就在鼻下,她只当未闻。

卫谨用手抓着木槛略抬了抬身子,说几个字就要换口气:

“师妹,以《礼记》入宴,是妙法,却非妙在局中,而在局外。”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从金陵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有人筑高台,想我登台唱戏,我便来了。”

“这台子……”卫谨重重喘了口气,“你可知这台子是以什么为基?圣人一眼罢了。”

油灯轻晃,火光掠过沈揣刀裘衣上的玄狐毛,是灼目的亮。

卫谨眼前一花,仿佛自己又身在御前,一道菊花鳜鱼让皇爷看见了他这个在膳房里伺候的小太监。

他便在皇爷的目光所视之处一层一层地换了身上的皮囊。

最初不过是个蓝衣小太监,后来一步步往上走,身上那件太监皮越来越富贵,出入宫禁前呼后拥,手里的权柄也越来越大,他越发小心,越发谨慎,因为他知道他除了皇爷那偶尔的一顾之外一无所有。

一层锦绣皮囊下,他要没心没魂,才能得了皇爷的恩宠。

可即便如此,皇爷眼中有了些嫌恶厌弃,他还是到了死期。

杀他的不是廷杖。

“离开京城。”他对自己的师妹说,“回维扬去,这紫禁城里的锦绣富贵,一把浮灰,不值得你去争抢。”

“此事了结,我不会留下……前几日我让人为‘礼宴’造势,又想出了一个汇聚吉庆祥瑞之物的‘吉宴’,陛下甚喜,我会寻个机会,就说是让你出来助我择选那些吉庆祥瑞。”

“嗬。”卫谨轻轻笑了声,“你莫不是还要带我回维扬?”

“师兄你前前后后也给了我不少好东西,回了维扬,买个院子,找两个人伺候着,你就写些膳谱之类,我帮你卖掉,足够你糊口。”

卫谨死了,娘师会伤心的。

沈揣刀在心中轻叹,她急匆匆骑快马入京,也是怕自己人还没来,卫谨的命已经丢了。

攥在木槛上的手暴起了青筋,卫谨努力挣着,让自己能把头抬得更高些,看清自己的师妹的脸。

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沈揣刀将头上兜帽取了,略后退些,让卫谨能借着灯火看清她的样貌。

她还是微笑的:“师兄,长夜无聊,不妨想想到了维扬吃什么。”

卫谨笑了下,又低下了头。

“你那所谓的‘礼宴’分明是给京中高门和御史清流两边设套,如今已经成了大半,也该收手了。凑吉庆祥瑞之物弄出来‘吉宴’……你本就是京城过客,何必与他们争生争死。”

和能被人仿制的‘礼宴’不同,沈揣刀掏出的第二个套宴席,分明是欺负那些不懂庖厨的外人,根本不可信。

这一点沈揣刀明白,他也明白。

会信这一套说辞的只有虚妄自大的无知门外汉。

“师兄,你说错了,咱们根本不是在争生争死,死不必争,只要心头稍有懈怠,咱们就死了。”

京中这些高门世家张开了大网等着她如雀鸟般入网,再挣扎脱力而死。

卫谨仰头看着,看她将兜帽重新落在头上。

“这世上没有只许咱们死在别人手里的道理。”

她是这般说的。

“这几日有人请师兄去辨识吉祥之物能不能吃的,师兄只管去。”

从光禄寺少卿柳安青那里活动活动,大概就有机会了。

卫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墙壁上的油灯。

“吉庆祥瑞之物自然是好东西,闹出来的祸事也不少,宫中多有记载,师妹不妨通过尚食局去借来看看。”

“多谢师兄提点。”

卫谨扯了下唇角:

“高行是司礼监太监总管高祥福的亲侄子,只是旁人都不知道,他看着没甚本事,消息极灵通。前日他来过一趟,问我‘礼宴’如何,我说宴如书卷,鱼作纸面,这话他必会转给皇爷,算是我这无用师兄,最后帮衬了师妹一把。”

“我总嘲讽皇后娘娘是个脑袋空空之人,如今遭难,皇后是唯一为我求情的。她若是赏了你什么东西,你不妨仔细看看。”

说着,他笑了下。

或许,离了皇宫,头脑空空,可被称是一腔热忱。

离了那福祸皆成滔天浪的窝子。

人间就是春有燕、夏有蝉的人间了

“师妹。”

卫谨的手从缝隙里探出去,抓住了沈揣刀氅衣的一角。

“你见了大姑,替我告诉她,当年伍安确实是我杀的,杀伍安我从不后悔,那人是个极龌龊的,刚入宫的小太监许多都遭了他的脏手。”

他这般说着,语气中有些释然。

仿佛自己从前真是个豪杰人物,杀了伍安,为自己,为其他人报了仇。

其实,他只是看着伍安死在了结冰的河面上。

一动不敢动,吓得魂飞魄散,忘了自己的差事。

他这一生,好像就是这般,做了许多事,说出口时任他装点成各种锦绣模样。

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心不过是灰烬。

沈揣刀俯身道:

“这话你自己告诉娘师,别借了我的嘴替你传话。”

卫谨有些慌张,他急急忙忙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惊觉自己这半生并无什么了不得之事是可与人叮嘱的。

“对了,膳谱,大姑在寻的膳谱,最后一本在皇后宫里。”

“我记下了,师兄,别想以前,想以后。”

沿着窄路一直走出来,直到走出甬道,沈揣刀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冬日的天光在她眼前铺洒开,暖洋洋,亮堂堂。

不入炼狱,不解人间。

她将一口气从胸中吐出,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钱袋。

两个锦衣卫早在栅栏前面守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多谢二位通融。”

“姑娘客气了,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有啥可谢的?别说咱们了,再往上许多把总都与谢百户交好,能替谢百户办事,是咱们的福气。”

嘴上说是一家人,收钱袋子的手是极快的。

沈揣刀的脸庞掩在兜帽中:“我知道贵地规矩大,还请几位多加照拂。”

“您放心,只是看着惨了些,每两日换一次药,一天两顿热水,一顿热饭,牢房里洒了一层草木灰,比旁的大监要好些,那床棉被看着破了些,里面是有棉花的。”

只看他们一脸显摆模样,还以为是让人活在了天宫里呢。

沈揣刀又谢了一次,沿着栅栏出去了。

两个锦衣卫打开钱袋子一掏,摸出了一块儿碎金锭,眼神儿一缩,急惶惶收了起来。

“给那人弄两副汤药喝吧。”

从小门出了诏狱,是常永济带着人接应,沈揣刀翻身上马,没入宫也没回公主府,先去了谢承寅的府上。

“我娘大概两三日就回京了。”

谢承寅之前每日都跟着沈揣刀进出,尤其是在错过了沈揣刀光禄寺前打西蛮人一事之后,几乎成了个黏在马屁股后面的泥块子。

昨日谢序行回京,他在晚上送了信儿到公主府,说自己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看见沈揣刀竟寻了来,谢承寅有些惊讶,将鸟笼子挂回屋檐下,又换了身利落衣裳才走到沈揣刀的眼前。

“沈司膳想救卫谨,让我娘出手就是。”

沈揣刀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小侯爷,我听闻你与皇帝陛下素来亲厚。”

谢承寅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与我舅舅有两分相像,他喜欢他自个儿,捎带着也喜欢我罢了。”

“那小侯爷可知道陛下最讨厌什么?”

“讨厌?”

谢承寅将这话细品了品,转身躺在了躺椅上,又让人摆了把交椅过来,指给沈揣刀坐下。

沈揣刀看着他与谢序行相似的做派,失笑摇头:

“谢九就算身无长处,也不至于让你学了他的懒散,你这做派,去了他住处与他并排躺着,可着实分不出谁才是病倒的那个。”

“唉,侄子像叔,天经地义。”

躺椅上没有狼皮,是一张白貂皮做的褥子,一看就名贵非凡。

“我舅舅打小就是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落了颜面。”

谢承寅笑着说。

沈揣刀点点头,将氅衣脱了,她今日穿了通袖大衫和马面裙,头上是珠翠棕帽。

她坐在交椅上,双腿交叠,一双鹿皮靴子从裙下露了出来。

谢承寅看见了,眉头一挑,笑着往嘴里放了枚蜜枣。

“要落了陛下颜面的事儿,就不能我去做。”

将脑袋靠在交椅上,沈揣刀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承寅闻言坐了起来,有些好奇地看她:

“那你打算寻谁去做?”

沈揣刀笑了下,眼睛还是闭着,只说:

“恶狗堆里扔根骨头,我哪里知道会进了哪张狗嘴?”

谢承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又松开,直直看着沈揣刀:

“怎么,你要把差事交出去不成?”

沈揣刀晃了晃脚,竟有几分安闲太平意味:

“我交了差事,才能让卫谨从诏狱里出来,我今日去看他,一双腿彻底废了,他既然是废人了,这差事就落不到他头上,也就是让他去看看食材,这般,他也能与我撇清关系。”

谢承寅听懂了,不禁失笑:

“沈司膳,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等人,你将差事交了,就不怕旁人真能整除什么‘吉宴’来?我可听说今儿一上午光禄寺就记下了上百的吉庆祥瑞之物,里面有一半都是能吃的。”

沈揣刀还是闭着眼,只是将氅衣披在自己身前。

没人知道从她在金陵上马,一直到此刻,到底有多少机会能真正休息。

“想要置办宴席,最要紧是一心一意,许多时候,寻我们来办宴席的人自个儿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得把他们想要的一条条记下来,再分门别类,分出轻重……这是一门不入书册的学问。我从‘吉宴’上脱身,这宴席就是万人心思,万人打算……所谓众口难调,就是这等局面。

“操办这样的宴席,只会让人陷进去。”

她神态安然,语气却是笃定的。

谢承寅早就直着腰坐在躺椅上定定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吭声。

沈揣刀几乎要睡过去,想起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又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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