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自珍重宝钗出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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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独自在园子里走着，举目遥望，远方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忽想起南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香车画舫，红杏青帘，若是双亲犹在，怎一个悠闲自在了得？黛玉一步一叹，不觉走至潇湘馆外，便在那山石上坐着，静看那天边夕阳下山。一阵秋风吹来，枝叶瑟瑟作响，黛玉不由想起一词，低吟道：“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一气吟毕，忽见一纤长袅娜身影款款走出来，对黛玉道：“何忧思之深也！”黛玉看见来人，起身相迎道：“妙师父轻易不出禅关，今日竟是有缘相见了。”妙玉微微一笑：“久不出庵，今日忽想出来走走，望望这园中的秋色。”又问黛玉道：“林姑娘可是思念家乡了？”黛玉伸手接起一片飘落下来的枯叶，说道：“的确是想家了。” “我也——想家了呢。”妙玉目光望向远处，语调悠远。黛玉静静望着妙玉，见那夕阳照在她身上，倒似是披上一层柔光，虽站得这样近，却又像隔得十分远。

两人也无话，只默默相对在树下伫立一回，忽听妙玉启口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黛玉点头与她告辞，道是：“改日再去拜访。”妙玉露出一个清清淡淡的笑意：“保重。后会有期。”黛玉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忽觉她话中有话，心生疑惑时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之感，待再望时，妙玉身影已消失不见。

黛玉怔怔又立了一回，便举步往园外走去，半途中遇上凤姐，正风风火火迎面走来，看见黛玉，连忙一把拉起她的手，说道：“好妹妹，就知道你在这儿呢！”“嫂子找我有何事？”黛玉问道，眼看她的神情，便猜出不是好事。“唉，这里不便说的。”

凤姐拉着黛玉出了那园子，径直朝自家院里去了。一路穿树踏叶，拾级而上，凤姐带黛玉进了内室，两人各自坐下，姐启口说的话，竟是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听你二哥哥说，那边的宝妹妹要成亲了！”“成亲？”黛玉又惊又疑。薛家出了那样大的事，救人尚且心急火燎的，怎会有心思成亲？然转念一想，那家除了那薛蟠，余者人人心思缜密，做事有条有理，如今既是成亲，定是有个非常的缘故，于是黛玉便问：“和谁成亲？” 凤姐叹了一声：“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成亲’，不过是到一个王爷家中做妾罢了。想想她那样一个人物，倒真是可惜了了。”“是为着救薛蟠么？”黛玉问道。“妹妹真是冰雪聪明。”凤姐又是一叹，“就是为了那个薛大傻子。前些日子咱们家为着他家的事各处打点，但此案既被刑部接管，求起人来比登天还难！人人都是避之不及，谁敢出面相救？也真是巧了，那日宝妹妹去那狱中探监，出府衙时竟被一个路过的王爷瞧见，一眼瞧中了。那王爷是圣上的表叔，又和忠顺王府颇有交情，打听了薛家的事后，便派人来薛家提亲。也不知是怎么谈妥的，总之是那王爷出面饶那薛蟠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终究还是被判个流刑，不过捡回一条命罢了。”“那薛家也就一个独子，自然是无论如何也要保全。”黛玉说道。“话是这样说，只是搭上了他妹妹的大好年华，你说值不值呢？听说那王爷家中妻妾成群，年老却色心不改，到处拈花惹草，宝妹妹嫁过去，真是——”凤姐频频摇头，想想又道：“不过她们家做的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些，真是心有城府令人不得不防备。我赶紧儿把这事告诉你，也是想问一句：妹妹觉得，我们该不该过去送送？”黛玉叹道：“嫂子最是心中有成算的，这会子倒问起我来了。”凤姐笑笑，道：“按理呢，我们是该去送送的，但是我看着那二太太竟是两耳不闻默不作声的，也不知她如何想的；再者，又怕妹妹你心存芥蒂。”黛玉摇头说道：“从前那些事暂且不论了，其实，宝姐姐也是个苦命之人。我们还是应去送一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喜之事，我们要是去道贺呢，只怕她们还觉得我们讽刺；不去罢，又显得我们不近人情，真真让人为难。”凤姐又道。

此时平儿抱着贾芃进来，黛玉连忙上前去看，那粉粉嫩嫩的奶娃娃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看见黛玉，竟对她咧嘴一笑，煞是可爱。“一晃眼又长大了不少呢！”黛玉笑道，“这时候就会对人笑，将来必是个极聪明的。”“承你吉言，我收着了。”凤姐一见着芃儿也是喜逐颜开，轻轻从平儿手中接过，不住柔声逗他。逗了奶娃娃一回，看着凤姐将他哄睡了，黛玉便向她告辞回去，又说道：“我想着，宝姐姐那边，我和园中几个姐妹一同去看看罢。”“这样也好。”凤姐想想便点头道，“记着，日子是这月的十五。”

黛玉当日晚间便和“三春”说起此事，几个小女子虽说与宝钗不同路数，但见她家如此境况，心内也都并不好受，便商议了在她出阁之日一同前去送上一程，也算尽了这些年在一个园子里相处之情谊。而贾母知晓此事后，叹了几声，说道：“如今，我们也是自顾不暇了。”便让黛玉等自去看望，其心情之复杂，也难详述。

悠悠过了几日，便到了宝钗出阁的日子。薛家院内不见丝毫喜庆气氛，只那门前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与红绸带透出这院中今日有喜事。房内，隐隐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却更令人心中揪痛。哭的人正是薛姨妈，满脸是泪，悲戚之甚不像是嫁女，倒像是送羊入虎口一般。宝钗却是面色平静，握着薛姨妈的手缓缓说道：“哥哥在狱中因托了人照顾，并未受什么苦，虽说判了流刑，好歹是性命无忧，我们多给些银钱，将来减免刑期回家，也有可能。那嫂嫂既然走了，就别再计较，只当没这个人罢了，家中还清净许多。妈妈有同喜同贵体心服侍，我也放心。底下蝌儿娶了邢大妹妹过门，同自己媳妇没有两样的，有什么烦闷，只管同她说。咱们家里还有几间铺子，进项也过得去，买卖行中张德仁这个伙计是靠得住的，蝌儿也是一个帮手，将来过日子不用妈妈操心。我——今后也难得出来，妈妈千万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薛姨妈只是抱着宝钗哭个不住：“我苦命的儿，只可怜了你了！若不是出了这个事，我怎舍得——送你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宝钗悄然落下一滴泪，却连忙用手拭了，强忍悲痛道：“妈妈，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去送死，不过是－不能常回来罢了。妈妈好歹高兴些，我才走得安心。”薛姨妈方要说话，却听得外头丫鬟传话，连忙用帕子将脸上的泪拭净了，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正见门帘一动，几个倩影款款进来。“姨妈，宝姐姐。”几人一一行了礼，便都依薛姨妈之意落了座。说了几句话，因各有心事，竟都无话可说。

薛姨妈说道：“屋子太小，好姑娘，随我去外间坐罢，吃些茶水点心。” “三春”都随薛姨妈出了内室，宝钗却对黛玉说道：“林妹妹请留步，咱们－说两句话儿。”黛玉便仍回身坐下，静静看着宝钗。宝钗身着粉色鸳鸯栖莲团花富贵喜服，螓首蛾眉，明眸善睐，桃花玉面，珠环翠绕，如姣花照水，瑰姿艳逸，只是面色木然，倒如同一个布偶一般，美则美矣，却是毫无生动之色。只见宝钗轻轻一叹，却又显得恁是沉重，似是有千斤的重量压在这叹声里了。

宝钗叹了那一声，启口问道：“妹妹，你恨我么？”黛玉忽而一笑，问道：“何要恨你？”宝钗亦是淡淡一笑：“妹妹是个聪明人，不会不知我的意思。我知道，妹妹一直是提防着我的。那送去的燕窝，妹妹恐怕一包也没吃呢。今日我便要走了，将来也难再见，我索性将话说明白了，心里也痛快。”她眼内波澜阵阵，神思悠远，“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得＇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也感叹自己那句张扬之至的＇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思及种种，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我二人也。如今我家运多艰，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妹妹能不为之愍恻乎？你今日来此探望送别，我心存感激。想我从前步步小心谨慎，随份从时，到头来，却是这般结局，未免太过讽刺可笑！”

黛玉沉默一时，说道：“我本想与你惺惺相惜，无奈命运弄人，亦是性格使然，终究‘志不同道不合’。我佩服你的渊博学识和处世之态，欣赏你之豁达大气和八面玲珑，只是，你的城府太深，让我不得不敬而远之。我的确一直对你有所提防，不过那燕窝一事，初时我是真心感谢你的，一度还认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最终知晓了那洋糖之密，对你——也就冷了心肠。宝姐姐，你说我该如何待你？恨，是不会的。人心只有一拳大小，装不下多少事。欢喜的，便记着；不快之事，忘了，也不足为惜。”宝钗怔怔望着，良久，苦涩一笑，道：“我到底不若你豁达。”

黛玉说道：“今日我来此，也是因着从前的姐妹情谊。望你进了那王府之后，万事小心，多加保重。”宝钗那双秋水之目泪光涟涟，望着窗外冷月清风，凄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