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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捻动的指尖,偶尔会不自觉地顿一下。他身后站着安文慧神色紧绷,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窑门。再往后,便是知墨、知行、知画三人,并排而立。
知墨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洗得发白,身形颀长,眉眼疏朗,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知行略矮些,圆脸,总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孩子气,此刻却也是屏息静气,眼巴巴望着。
安文慧是所有人中唯一的女子,绫罗裙衫下掩不住窈窕身段,她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青的影。
“吉时到——开窑——”
司仪高亢拖长的调子刺破嘈杂。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提。
沉重的窑门被四个赤膊的壮汉用特制的长铁钩缓缓拉开。一股灼人的热浪,裹挟着更浓烈的、复杂的气味——泥土烧结后的浑厚,釉料熔融又凝固的奇异馨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万物初生又归于沉寂的气息——猛地扑了出来。离得近的人不由后退半步,眯起了眼。
窑工们开始进窑搬件。一件件还带着窑温的器物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陈列在窑门前铺了厚厚细沙的空地上。
先出来的是些寻常碗碟、罐瓶,胎体坚实,釉色匀净,是安家窑一贯扎实的水准。人们点点头,低声品评两句,但显然,这些不是今日的主角。
接着,知墨的作品被捧了出来。那是一对尺余高的赏瓶,梅子青釉,釉层肥厚,色泽温润如玉,光照之下,隐隐有冰裂纹理。瓶颈处,他用铁线描的技法,勾勒了几丛疏竹,寥寥数笔,风骨自现。
“好!”人群里爆出一声喝彩:“知墨这手青釉,越发沉稳了,这竹纹,雅致!”
金师傅微微颔首,捻动念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线。
紧随其后,知行的是一套茶具,一壶四杯。朱砂胎,罩的是他反复试验的“鹧鸪斑”釉,黑褐的底釉上,洒落着大小不一的黄白色斑点,自然灵动,恍如飞鸟羽翼。
“哟,这斑纹!活脱脱的!知行这小子,胆子大,敢想敢试!”有老窑工捻着胡须赞叹。
金师傅紧抿的嘴唇放松了些,看向弟弟的目光带了点鼓励。
最后,是知画的。
当那只盏被窑工托在掌心,走到光亮处时,围观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倒抽冷气与啧啧称奇混合的声音。
那是一只斗笠盏,器型简约流畅。奇的是那釉色。盏心一圈,是深邃静谧的霁蓝,仿佛雨过初晴最远的那片天空;这蓝色向外缓缓过渡,竟化作了灿烂明丽的茄皮紫,紫色之中,又炸开丝丝缕缕、细若游毫的兔毫金纹;最外沿,是一带朦胧的月白,如同破晓前最后一点天光。几种颜色交融、流淌、渗透,浑然天成,毫无匠气,在初升的日光下,流转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泽。
“窑变……是窑变!”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行商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天成之色,鬼斧神工!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也没见过几件这般品相的窑变盏!金师傅,您这位弟子,了不得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赞誉声如同潮水,涌向静静站立、脸上掠过一抹飞红又迅速低下头去的知画。金师傅终于露出了开窑后的第一个笑容,虽淡,却真切。
潘氏也松了口气,看向知画的目光复杂,欣慰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知墨和知行也看向知画,一个眼神深沉,一个满脸纯粹的钦佩喜悦。
凉棚下,安家大小姐安文慧,一直安静地站在师傅椅侧。一双眸子清澈沉静。她看着那只盏,看着众人对知画的夸赞,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金师傅,随即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窑件出得差不多了。最重大的作品,往往压轴。
司仪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请——大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八个窑工,分成两组,用加粗的杠子,从窑室最深处,吃力地抬出一件用厚厚毡布严实包裹的物件。看那形状,隐约是立姿的人形。毡布上还蒸腾着淡淡的余温白汽。
器物被稳稳放置在沙地中央。毡布并未立即揭开。金师傅站起身,走到那尊被包裹的雕像前。知墨、知行、知画和陶新礼也跟了过去,站在他身后一步远。
潘氏和安文慧离了凉棚也走了过去。
金师傅缓缓环视一圈沸腾后骤然寂静下来的窑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
“此像,乃是安家大小姐安文慧与陶新礼合力而为,,从选土、练泥、塑形、阴干到入窑,每一步,皆竭尽心力。今日,便请诸位同道,一同品鉴。”
他微微颔首。两名窑工上前,各执毡布一角,对视一眼,同时用力向下一扯——
毡布滑落。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断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全都消失了。数百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那尊刚刚现世的陶像上。
那是一尊真人等高的立像。胎体是安家窑特有的致密沉实的紫金土,泛着一种温暖的、内敛的赭褐色光泽。像身披一袭宽袍大袖,衣纹流畅而富有质感,仿佛正被清风拂动。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双目微垂,目光却似乎能穿透面前的一切,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右手虚抬于胸前,食指与中指微微曲起,仿佛正捻着一枚不存在的棋子,或是叩问着某种玄机。仪态从容,气度俨然,绝非寻常匠人可轻易拿捏的神韵。
然而,让所有人如遭雷击、魂飞魄散的,并非这塑像技艺本身的高超。
而是在场每一个磁窑里的老人,甚至许多中年人,都立刻认出了这张脸!
这眉眼,这神情,这拂髯的姿态……分明与安家祠堂正中最上方悬挂的那幅泛黄古画里的人像,一模一样!那是安家供奉了百余年的李家老祖,那位安家窑的师尊。
安家祠堂,非年节祭祀或重大事宜不得轻开,但那幅画像,每一个安家子弟自懂事起便需跪拜认记,早已深刻骨髓。可李老祖的像,怎么会从安家的窑里烧出来?还是由安大小姐和陶新礼联手烧制?
死寂。一种冰冷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窑场。方才因窑变盏而生的火热赞叹,此刻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这……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族公,手指颤抖地指着陶像,又猛地指向祠堂方向,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可能……”有人喃喃,像是梦呓。
特别是来看热闹的李荣成,看到塑像的那瞬间头皮发麻:怎么会这样?
安文慧这个死丫头怎么做到的?
还有,陶新礼那个逆子!
他居然有这等本事,还断了右掌,他用左手也能制陶。
他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回归李家窑?
如果有他在,李家窑就能重振当年李家老祖当年的雄风了。
有这等本事,还惧什么安家窑?
可是,这个逆子就是不乐意,还有方氏那女人,到底是怎么教导儿子的?
这一次斗陶,真正是气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