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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磁窑镇。
雪落无声,覆盖了数十个窑场的青灰屋顶。
镇中央的斗陶广场已连夜搭起八座高台——八家窑场各占一座,正中主台留给评委与贵宾。台后八口祭窑炉火熊熊,映得漫天飞雪都染上橘红暖光。
寅时三刻,李家大院。
李茂才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看仆役们将最后一批陶器装箱。箱内是李家拿出来的的四件展示作品,用软绸层层包裹,犹抱琵琶半遮面。
“大少爷,老爷让您过去。”管家李忠躬身道。
正厅里,李荣成正在擦拭一件青瓷瓶。那是他三十年前的成名作,曾在斗陶赛上为李家赢得第一个奖,那是老祖后第一次得了奖。
烛光下,他的手指抚过釉面裂纹,眼神复杂。
“父亲。”李茂才行礼。
“坐。”李荣成放下瓷瓶,抬眼看他,“明日斗陶,你可知我为何只选四人参赛?”
这是三个月来父子间第一次深谈。自那次牢狱风波后,李茂才接管窑场事务,李荣成深居简出,二房三房虽被软禁,暗流却从未停息。
“儿愚钝。”李茂才实话实说,“八家窑场各出五人,李家只出四人,儿子愚钝百思不得其解,儿子也觉得会引起其他人的非议。”
“非议?”李荣成轻笑,笑声里带着沧桑,“茂才,你还是太年轻了点。”
他起身,从多宝阁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内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张写着“癸卯年斗陶实录”——那是四十年前的记录。
“你看这里。”李荣成指向一行小字,“李家参赛三人,胜。”
“三人?”
“对,三人。”李荣成坐下,目光悠远,“那年你祖父病重,李家内忧外患,所有人都以为李家要败了。结果你祖父只派三人出战,烧出‘天青三绝’——一件雨过天青瓶,一件月白釉盏,一件紫金砂壶。三件器物,件件绝品,赢了满堂彩。”
李茂才细细阅读记录,心中震动。原来斗陶赛早年并无人数限制,是后来各窑场攀比,才渐渐形成五人惯例。
“可如今规矩已定...”
“规矩是人定的。”李荣成打断,“我查过赛程,只规定‘各窑选送精品展示’,并未限定人数。茂才,这三个月你整顿窑场,成效卓着。但明日之战,我要你明白一个道理:质胜于量,精胜于滥。当然,或许,我们不止四人参赛。”
说这话的时候李荣成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让李茂才看了不寒而栗。
窗外风雪更急,李茂才看着父亲鬓边白发,他真的看不懂亲爹。
这不是退让,而是以退为进。李家内乱人尽皆知,若强凑五人,难免有滥竽充数之嫌。不如精选四人,反显底气。
“儿明白了。”他郑重道,“只是不知父亲选了哪四位师傅?”
李荣成展开名单。
第一个名字就让李茂才愕然:“瘸子张?他不是...三年前就封窑不做了吗?”
“我亲自去请的。”李荣成目光深邃,“你可知他为何封窑?”
“传闻是与三叔公不合...”
“错。”李荣成摇头,“他是为了一款釉方——曜变天目釉。研究十年,失败百次,三年前那次开窑,釉色已近大成,却因窑温骤降功亏一篑。他心灰意冷,自断一窑。”
李茂才倒吸凉气。曜变天目,传说中釉色随光流转,如星空浩瀚,早已失传数年。
“那如今...”
“成了。”李荣成眼中精光一闪,“三个月前,我给了他一笔钱重修了他的窑,给了他想要的一切支持。昨夜开窑,出了一件曜变盏。”
他从匣底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打开。
盒中黑釉茶盏,乍看普通。李茂才接过,转动角度,刹那间——盏内釉色流转,蓝紫金彩变幻,宛若将一片星空封入其中。
“这...”他手微微发颤。
“第二人,哑姑。”
李茂才又是一愣。哑姑是窑场唯一的女陶工,因幼时高烧失声,终日不语,只埋头捏陶。她做的器物精巧绝伦,却从未参加过大赛。
“她擅薄胎,最薄处可比蝉翼。”李荣成道,“明日她要做的,是一件‘透光乾坤瓶’——瓶身镂空九九八十一个孔,孔孔相通,薄如纸,却能盛水不漏。”
李茂才想象那画面,只觉不可思议。
“第三人,赵铁手。他烧的仿古器,连宫里的老供奉都难辨真假。明日他要做一套‘四代同堂’——仿商周秦汉四朝青铜器,陶土烧制,却要做出铜锈斑驳之感。”
“第四人...”李荣成顿了顿,“是你。”
李茂才猛地抬头。
“我?”
“这三个月,你每晚在窑房待到子时,烧了二十七窑,碎了一百三十四件坯,最后成了一件。”李荣成看着他,“那件‘风雪归人瓶’,我看了。形制虽嫩,但有魂。”
李茂才喉头一哽。那件瓶是他偷偷烧的,瓶身刻的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雪梅图。他以为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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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怎么...”
“你是我儿子。”李荣成简单一句,却重如千钧,“明日,你就用这件瓶,告诉所有人:李家嫡长子,不光会算账,也会烧陶。”
风雪叩窗,烛火摇曳。父子对视,隔阂了十年的冰山,在这一刻悄然开裂。
同一时辰,安家窑场。
安文慧正在最后检查展示作品。五件器物列于长案,覆盖红绸。
参赛的窑场都会出展示作品,以展示自己与众不同之处。
而真正的斗陶则是从拉胚开始的,直到修胚上釉出窑最后才来评定。
所以,这些展示作品再精美与斗陶都没有半分益处。
“大小姐,李家只出四人的消息,属实吗?”
金海低声问。
“属实。”安文慧神色凝重,“李荣成老谋深算,此举定有深意。咱们按计划行事,师傅,您别担心,师兄们都按您说的做了,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一旁,知墨——安家最年轻的釉彩师傅,年仅十九岁——正在调配最后一款釉料。他擅长的“流霞彩”需在烧制中自然流淌成画,每一次开窑都是未知。
“大小姐,”知墨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这次若不成,我...”
“必成。”安文慧按住他肩膀,“你忘了?上月那窑‘朝霞万里’,连师傅都赞不绝口。”
正说着,方伯匆匆进来:“大小姐,祭窑时辰快到了。各窑场的人已在广场聚集。”
安文慧深吸一口气:“走。”
卯时正,斗陶广场。
八座高台旌旗招展,各家窑主端坐台上。正中台,五位评委已就座——汝窑冯老、官窑代表、磁州府尹,以及两位退隐的陶艺泰斗。
雪暂时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祭窑炉火映亮广场上数百张面孔,有陶工,有客商,有远道而来的收藏家,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吉时到——祭窑开始!”
司仪高喝,鼓乐齐鸣。
李荣成与金海——磁窑行会会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并肩走向祭坛。按规矩,祭窑需由威望最高的两位长者主持,一祭火神,二祭土神,三祭窑神。
金海焚香,声如洪钟:“一祭火神,赐我窑火纯青!”
李荣成奉上第一件祭品——一只三足陶鼎,内盛五谷。他将鼎置于主炉前,朗声道:“火生万物,陶淬精魂。愿火神佑我磁窑,薪火永传!”
炉火骤旺,腾起三尺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