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上春秋
- 以江南木匠世家「墨梓堂」顾氏一族六百年传承为主线,通过传世家具的打造、流转、守护与回归,串联起元明清三代的历史风云。故事围绕顾氏祖训「木有魂,匠有心,器载道」展开,讲述这个家族在朝代更替、战火纷飞、文化断层中,以血肉之躯守护传统工艺命脉的传奇。
- 镜儒坊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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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名镇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三月,长江北岸,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只是几排依着江堤搭建的芦席棚、木板屋,夹杂着尚未清理完毕的砖石瓦砾。去年秋天,这里还只是荒滩和战场遗迹。如今,从各地返乡的百姓、无家可归的难民、还有少数前来指导重建的技术人员,让这片废墟有了稀疏的人气。
镇子唯一像样的建筑,是江边用旧船板和新木材搭起的一个简易码头。每天清晨,都有船只在此停靠,卸下粮食、建材,接走一些去往下游寻找机会的人。
顾念华在这里已经住了四个月。
她现在的身份,是“苏北水利工程处临时聘请的技术顾问”,化名“华念顾”。推荐她的人,是武汉那位陈宗岱教授——他的一位学生,如今在苏北解放区负责水利修复。顾念华带来的,不是顾氏的秘藏,而是那本《民生重建实用技艺辑要》中的方法,以及她自己在鄂西兵工厂、重庆工业协会积累的实际经验。
她住在码头旁一间简陋的木屋里。
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图纸、计算尺和几个粗糙的水利模型。桌上,乌木绘图工具摊开着,旁边是那枚螺钿,和一封昨日刚收到的、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信是苏宛眉辗转托人带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华妹如晤:沪上风波暂平,维舟已安全返南洋。沈兄在武大开设‘中国技术思想史’课程,听者甚众。周师傅在芜湖带徒三人,皆战后孤儿。李道长于青城山新辟‘药草培植园’,兼授古法水文观测。各得其所,各安其心。你所在处,便是星火映照之地。珍重。姊眉 字”
信纸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画了一枝简单的梅花——这是她们早年约定的暗号,代表“一切按计划进行,勿念”。
顾念华将信仔细折好,与祖父顾念新那封未寄出的家书放在一起。这两封信,相隔近四十年,却仿佛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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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晨光中的江堤
天还未亮透,东方天际泛着蟹壳青。
顾念华像往常一样,走上江堤。春寒料峭,江风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淡淡的水腥味。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那是周师傅的学徒临别前塞给她的,袖口磨得发亮,却厚实暖和。
脚下,堤岸是新夯的土,夹杂着碎砖和贝壳。工人们用最原始的方法——石夯、人力、号子——一点点加固这段在战争中损毁的江堤。不远处,几个早起的妇人已经在水边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她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堆上。这里原本可能是个炮位或掩体,如今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痕迹。站在这里,可以望见整段江面,和对岸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从怀中取出螺钿。
晨光微弱,螺钿表面的星辰海图纹路尚未被完全唤醒,只泛着幽暗的蓝。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比掌心更暖一些,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南京“墨梓堂”书房里,第一次打开铁盒时的震惊与茫然;想起钟山地宫中,仰望“苍穹”时的震撼与敬畏;想起鄂西兵工厂的炉火与轰鸣;想起青城山瀑布后的那片“星空”;想起顾青山手札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想起祖父顾念新焚稿前,那决绝又充满期盼的背影。
最后,想起那只载她北上的小船,老渔民嘶哑的声音:“不必回头,只管向前。”
她真的没有回头。
这四个月,她参与了小镇码头的设计,用最简单的材料和方法,让船只能够安全停靠;她指导农民修复被炸毁的小型水闸,让春灌得以进行;她甚至用从《辑要》中学来的土法,帮镇上唯一的小学搭建了一个可以防风避雨的简易校舍。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而实际的“有用”。但正是在这些“有用”中,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顾青山所说的“种子在利民济世的抉择中生长”。
种子不是被“找到”的,而是在你每一次俯身测量水深、每一次计算材料承重、每一次对求教的农人耐心解释时,悄然破土、抽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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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未开启的铜管
她的手移向怀中另一个硬物——那枚始终未开启的最后铜管。
从青城山带回后,她无数次想过打开它。里面会是什么?顾青山最终的预言?七器最后一件的线索?还是某个惊天秘密?
但此刻,在长江的晨风中,她忽然不想打开了。
有些答案,未必需要知晓。
有些道路,未必需要地图。顾青山在六百年前布下这个局,或许本就不是为了给出一个确定的终点,而是为了开启一段没有终点的追寻——对智慧本质的追寻,对文明延续方式的追寻,对“人如何与天地材性共处”的永恒追问。
这枚铜管,就让它永远封存吧。让它成为传承中那个“未完成”的部分,那个留给未来的悬念,那个提醒每一代守护者“道路仍在延伸”的信物。
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的铜管,仿佛在与一位智慧的老者达成最后的默契:我接受了你的嘱托,但我将以我的方式走下去。你留下的问题,我未必能完全解答,但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书写属于我这个时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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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生之象
东方,天色渐亮。
云层被染上金边,江面泛起粼粼波光。
码头上开始有人活动。工人们扛着工具走上堤岸,准备新一天的劳作。一个少年——是镇上小学的学生,顾念华教过他简单的算术——跑到水边,用自制的简陋钓竿开始钓鱼。更远处,几个妇女点起了炊烟,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晨霭。
顾念华的目光,落在堤岸下一处特别的所在。
那里有一截被炸断的老柳树桩,焦黑干枯,看上去早已死去。但就在树桩的裂缝中,不知何时,竟钻出了一簇嫩绿的新枝。新枝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色叶芽。
在这片战争的废墟上,在这片刚刚开始清理、一切还显得粗粝简陋的土地上,这簇新绿显得如此柔弱,却又如此倔强、如此充满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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