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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金陵,1937年12月
寒风卷着灰烬与硝烟,掠过断壁残垣。昔日繁华的秦淮河畔,水流呜咽,载着破碎的灯笼与未熄的战火。紫金山的轮廓在铅灰色天空下沉默,山体某处不为人知的塌陷遗迹,早已被疯长的草木与更深的伤痕掩盖。
南京城破已十余日,浩劫仍在持续。枪声、哭喊声、以及异国士兵的狂笑与皮靴声,时近时远,如同这座古都濒死的痉挛。
城南,一片尚未完全焚毁的旧宅区。一栋门楣上残留着“墨梓堂”模糊字迹的院落,在炮火中塌了半边。断梁焦木间,一个身影正在艰难地挖掘、翻找。
她叫顾念华,二十五岁,短发凌乱,满面烟尘,一身蓝布棉袍多处刮破,露出内里灰白的棉絮。手指冻得通红,指甲劈裂渗血,但她动作不停,眼神执拗如铁,紧盯着瓦砾下的每一寸空间。
她在找一只铁盒。祖父顾念新(晚年化名顾西岑)临终前紧握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华儿……‘墨梓堂’正厅……东墙第三块地砖下……有铁盒……事关家族根本……若他日山河破碎……你可取之……但须谨记……‘火种之用,在民,在国,在时’……”
祖父于三年前病逝于重庆,临终前将大半生整理、增补的《新匠学精要》全编手稿交给她,并讲述了那个跨越数百年的“星火”故事与地宫“见苍穹”的领悟。她当时只觉得如同神话,但谨记于心。
如今,国破家亡,她受聘的中央大学仓促西迁,她因安置生病的母亲耽搁,被困城中。母亲前日已被溃兵冲散,生死未卜。绝望中,她想起祖父遗言,冒死潜回祖宅。
地砖早已碎裂移位。她凭记忆估算位置,用一根捡来的铁钎拼命撬挖。掌心磨出血泡,混合着泥土与冻霜。挖了约三尺深,铁钎终于触到硬物——不是砖石,是金属!
她精神一振,加快清理。一个长约两尺、宽一尺、高半尺的生铁盒子逐渐露出全貌。盒子表面铸有简单的云雷纹,锁扣处锈蚀严重,但整体完好。没有锁,只有一道暗闩。
她颤抖着手,拨开暗闩,用力掀开沉重的盒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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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铁盒遗珍
盒内物品,出乎意料地“简单”:
1. 一叠用油布包裹的厚册:正是祖父增补完成的《顾氏匠学精要(全编)》,字迹工整,图文并茂。首页有祖父题记:“此编融先祖青山公‘元模型’之精义、海陆匠技之粹要、及西学格致之可用者,汇为一炉。不求复古,但求开新。后世子孙,当因时而化,因地而用。”
2. 一枚幽蓝色的螺钿(沧海螺钿):静静躺在锦缎衬垫上,历经数百年,光华内敛,触手温润。
3. 一枚墨玉牌:与螺钿并置,中央赫多罗木片色泽深暗。
4. 一卷暗金色的箔片(地宫所得):被小心地夹在透明云母片之间。
5. 一枚白玉云水星珏。
6. 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与信札:有祖父与欧阳瑾(晚年照片,气质沉静)的合影;有疑似与梁启超等人的通信残页;还有一张父亲(顾念华之父,早逝于北伐途中)身穿学生装、手持绘图尺的年轻面容。
7. 最底层,一个以蜂蜡密封的细小铜管。旁有祖父朱笔小注:“此管内所藏,乃开启‘种子’最终传承之‘心钥’密文,及‘七器’最后下落推测。非至文明存亡绝续、可信之新天地显现时,切勿轻启。阅后即焚。”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沉甸甸的知识、信物与责任。
顾念华轻轻抚过螺钿与玉牌,感受着那穿越时空的微温。她翻开《精要》册页,那些关于力纹、材性、结构、系统的论述,结合她所学的机械工程知识,竟产生奇妙的共鸣。尤其是其中关于“简易机械修复与替代”“战地条件下的材料应急处理”“利用自然能源(水、风、生物能)的基础设计”等篇章,在眼下这废墟环境中,显得无比切实。
她忽然明白了祖父所谓“火种之用,在民,在国,在时”的含义。这“火种”不是用来复刻古物的模具,而是一种能够帮助人们在极端条件下生存、重建、并逐步恢复文明生机的底层智慧与方法。它需要与时代结合,与人民的需要结合。
院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日语呼喝!搜查的日军正在逼近!
顾念华心脏骤缩,迅速将物品按原样放回铁盒,只将《精要》册、螺钿、玉牌、箔片、星珏和铜管取出,用早已准备好的厚棉布包裹,紧紧绑在身上。铁盒太重,无法带走,她将其推回坑中,匆匆掩埋,覆以瓦砾。
刚藏好身形,一队日军已踹开残破的院门,闯入搜查。刺刀在废墟间戳刺,呜哩哇啦的叫喊令人胆寒。
顾念华蜷缩在一处半塌的灶台后,屏住呼吸,手紧紧按住怀中那包比性命更重的传承。她能感到螺钿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奇异的、稳定的微温,仿佛在默默给予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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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并未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离去。
她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已湿透内衫。不能再留了,必须尽快出城,西去寻访祖父提到的联络点,也许还能找到母亲,然后……去重庆,去大后方,去这片土地还有希望抵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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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火微光
顾念华凭借对城区的熟悉与机敏,昼伏夜出,躲过多道关卡,三日后终于从一处坍塌的城墙豁口逃出南京。她扮作逃难的村妇,混入凄惶西行的人流。
沿途所见,皆是惨绝人寰的景象。
她强忍悲愤,利用《精要》中一些简易的野外生存与伤病处理知识,尽可能地帮助同行的难民。她用找到的竹木和破布,为伤者制作简易夹板与担架;利用有限的草药知识(部分来自欧阳瑾晚年编撰、附于《精要》后的《应急验方辑》),缓解一些人的病痛。在这些微小的实践中,她更深刻地体会到“技艺为民”的含义。
数月后,历尽艰辛,她辗转抵达武汉。这里已成为战时临时中心,各方人员汇聚。她试图寻找中央大学的师生,也想打听母亲下落,但人海茫茫,音讯全无。
在汉口一家收留难民的教会医院帮忙时,她偶然听到两位伤兵交谈,提到湖北西部某兵工厂“缺技术员,尤其懂机械维修的”。她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