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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这秤不准！”
喊声像颗石子砸进喧闹的李庄集市，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卖猪肉的张叔正用杆秤称肉，秤砣晃悠着压弯了秤杆，买主王婶却一把按住秤盘，指着秤星骂：“上回买二斤肉，回家称只有一斤八两，当我瞎啊？”
张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秤杆的手青筋直跳：“我这杆秤用了十年，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从不缺斤短两！是你家秤不准吧？”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到刚割的五花肉上。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有说张叔“秤砣做了手脚”，有说王婶“故意找茬”，最后闹到市场管理处，管理员用公用磅秤一称，张叔的肉果然少了二两。
“这……这不可能。”张叔盯着磅秤上的数字，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油腻的围裙里。他的杆秤是父亲传的，木杆上的秤星被磨得发亮，每次称东西都习惯性地把秤砣往梢头挪半分——他一直以为那是“老规矩”，却不知这半分就是半两。
这事没过三天，市场管理处就贴出通知：全市乡镇集市淘汰杆秤，统一换成电子计价秤，下周由计量所的人上门安装调试。
张叔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电子秤？那玩意儿冷冰冰的，哪有杆秤实在？万一是坏的，坑了我也坑了买主！”他把杆秤往案板上一拍，木杆撞出沉闷的响声，“我这秤认人，换了新的，老主顾该不认我了！”
计量所的林工来做动员时，张叔正蹲在肉摊后抽烟，烟蒂堆了一地。“张师傅，电子秤准度到克，比杆秤靠谱多了。”林工递过一份检定证书，上面印着“最大允许误差±1克”，“以后称肉，一克都不会差，谁也挑不出理。”
“我不信。”张叔把烟蒂摁灭在满是油污的铁盘里，“机器哪有手准？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分量。”
直到集市里的商户陆陆续续换上了电子秤，张叔的肉摊前渐渐没人了——王婶带着街坊去买用电子秤的那家，边称边念叨：“看这数字，清清楚楚，不糊弄人。”
张叔看着空荡荡的摊位，终于咬了咬牙：“换就换！要是不准，我第一个砸了它！”
（二）
电子秤送到那天，张叔围着那台银灰色的机器转了三圈，手指戳了戳显示屏，嫌它不如杆秤有“人情味”。林工蹲在地上调试，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0.000kg”，他从包里掏出一个200克的标准砝码放上去，数字立刻跳到“0.200kg”。
“你看，多准。”林工把砝码递给张叔，“这秤每台都经过计量所检定，合格了才敢给你用。”
张叔半信半疑地把肉放上去，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停在“1.500kg”。他习惯性地想把秤盘往高抬，却被林工按住：“电子秤不用‘找平衡’，放平了就行，数字说了算。”
第一天用电子秤，张叔总觉得不踏实。有买主买一斤肉，他称出1.000kg，非要再添一小块，凑成1.020kg才罢休。“多给点，心里踏实。”他嘿嘿笑，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
可麻烦还是来了。一周后，王婶又找上门，手里举着个小秤：“你这电子秤也不准！我买的排骨，你称的1.2斤，我回家称只有1.1斤！”
张叔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抓起案板上的刀往旁边一剁，震得电子秤嗡嗡响：“这可是新秤！你别无理取闹！”
刚好林工来集市做回访，听见吵声赶紧过来。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标准砝码，先校了张叔的电子秤，显示正常；再校王婶的小秤，发现那秤的弹簧早就松了，称200克砝码只显示180克。
“王婶，是您的秤不准。”林工把砝码放在两家秤上对比，“电子秤有自动校准功能，只要没被人动过手脚，误差不会超过1克。”
王婶的脸红了，嘟囔着“老东西不中用了”，拉着张叔的胳膊道歉：“对不住啊老张，错怪你了。”
张叔愣了愣，突然挠挠头笑了：“没事没事，以前用杆秤，是我没弄准。”他看着电子秤上跳动的数字，第一次觉得这冷冰冰的机器挺靠谱。
半年后，林工再来时，张叔正麻利地用电子秤称肉，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林工，你来得正好！”他指着摊位前排队的人，“自从换了这秤，再没人跟我吵架了，都说我这儿公道。”他从钱箱里摸出个红本本，是电子秤的检定合格证，边角都磨卷了，“这玩意儿比杆秤省心，我现在信了。”
林工看着他把合格证端正地贴在摊位显眼处，阳光透过集市的棚顶照下来，在电子秤的显示屏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三）
电子秤普及后，计量所的工作重点从“换秤”变成了“校准”。全市建了20个“计量标准器实验室”，里面摆着锃亮的砝码、激光干涉仪，最显眼的是一台“量子基准装置”，据说能把重量测量精确到亿分之一克，是全市所有计量器具的“最终裁判”。
“就像给尺子定刻度，所有秤都得跟这台基准对齐。”林工给商户们做培训时，指着墙上的校准流程图，“电子秤用久了会飘移，半年就得校准一次，贴了合格标签才能上岗。”
城南菜市场的刘经理最积极，每周都让商户把秤送到市场办公室，自己先用标准砝码粗校一遍。“现在顾客买菜，先看秤上有没有合格标签，没有的话扭头就走。”他指着市场门口的公示栏，上面贴着每家商户的秤校准记录，“这标签就是信誉，比啥都金贵。”
有次林工去校准，发现卖水果的赵大姐偷偷在秤底下垫了块泡沫。“这能让秤轻点，多赚点嘛。”赵大姐眼神躲闪，被林工当场拆穿，泡沫一拿开，秤上的数字立刻多了50克。
“赵大姐，校准过的秤都有记忆功能，动了手脚我们一查就知道。”林工拿出检测仪，连上电子秤的接口，调出篡改记录，“你这秤上周才校准，现在误差已经到30克了，再不改就得查封。”
赵大姐的脸白了，赶紧把泡沫扔了：“再也不敢了，我就想多挣两毛钱，没想到这么灵。”
